楚沨渃睁开眼时,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蚕食着天光,休息室的沙发硌得她腰背发酸,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深灰色的羊绒毯。
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屏幕亮起时林奇的名字跳了出来,她盯着通话键看了很久,久到锁屏界面自动暗下去,又因为她的触碰重新亮起。
"林奇,回君德。"
"现在?"
连他都学会欲言又止了。
“嗯。”
她走出休息室,电梯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却映不出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
车停在君德酒店门口时,门童明显怔了怔,这位楚小姐已经很久没来了,久到他们都以为那间顶楼套房会永远空下去,电梯匀速上升,她看着数字一个个亮起。
推开门,大概是保洁每周都擦拭的缘故,套房保持着恒温,但空气里少了点人气。
落地窗外的花园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她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寒风卷着迷迭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花架上那株白玫瑰居然还活着,在在寒冬腊月里倔强地打着朵儿。。
好像在说,连植物都比人长情。
露台有藤编躺椅,从这个高度望出去,整座城市的灯火像被打翻的星河,其中某处亮着灯的窗户,或许正映着某个熟悉的身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没急着看,夜风越来越冷,吹得花园里的绿植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她拢了拢衣领,忽然发现角落里那盏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三年前随手插的太阳能灯,居然还在尽职地守候。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变。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花园里的风忽然停了。
楚沨渃站在白玫瑰前,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却终究没有碰下去,月光很淡,像一层霜,覆在那些半开的花苞上,一滴水珠从花瓣边缘滚落,她怔了怔,抬头才发现是自己在哭。
眼泪掉得很安静,那株玫瑰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想替她擦泪,又怕刺伤她。
角落里那盏太阳能灯忽然闪了闪,她蹲下身,看见灯座下爬满了新生的三叶草,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横在花园小径上。
原来最痛的哭,是没有声音的。
夜风吹过时,满园的花草都朝她弯下腰。
后来她再没哭过,只是眼睛常常下雨,连阳光都晒不干。
楚沨渃站在落地窗前,晨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昨夜残留的泪痕照得无所遁形。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练习了三次微笑。
"马修。"电话接通,"我觉得我们很适合一起工作。"
电话那头的马修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楚小姐,得加钱!牛顿的苹果砸我头上都没这么突然,虽然那只是个比喻,毕竟地心引力我五岁就搞明白了。"
楚沨渃的嘴角不自觉松动:"给你双倍经费,前提是别再拿薛定谔的猫当借口偷咖啡。"
"噢,我亲爱的楚小姐!"听筒里传来试管碰撞的叮当声,背景音里还有离心机运转的嗡鸣,"你比我的量子计算机还会算计,顺便说句,你上周改的粒子对撞参数简直性感得像爱因斯坦的头发。"
"明天见,马修博士。"窗外的晨光突然变得没那么刺眼了,离心机还在转,数据流仍在跳,但某个齿轮似乎终于咔嗒一声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实验室里,清脆的试管碰撞声与仪器沉稳的低鸣交织成日常序曲,楚沨渃伫立在嗡嗡作响的电子显微镜前。
“楚丫头!”隔壁实验台的周明伟猛地探出头:“来瞧瞧,这数据曲线的尾巴翘得,像不像老爱同志那传世的吐舌头鬼脸?”
话音未落,马修已如一阵旋风般,借着实验椅轮子在地面刮出的尖啸滑至近前。“老爷子,您这比喻太老古董啦!”他一把抢过红光,熟练地在雪白的墙壁上投射出炫目的复杂光斑,“这分明是费曼图里的小妖精在跳踢踏舞,节奏感十足,楚,你说是不是?”
楚沨渃嘴角微扬,不等他们反应,她的手指已利落按下控制台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实验室穹顶的全息投影仪应声启动,刹那间,三种截然不同的物理图景在清冷空气中具象化,周明伟引以为傲的经典物理模型化作精密咬合的金色齿轮群,闪耀着古典秩序的辉光,马修推崇的量子理论则坍缩,跃动成一片变幻莫测的幽蓝光点,充满野性的不确定性,而楚沨渃自己精心构筑的新算法,在齿轮的缝隙间与光点的跃动中坚韧穿梭缠绕融合,试图将这两种分属不同世界的语言缝合。
“都错了。”她指尖轻敲键盘,只见投影中心轰然爆开一片绚烂的粒子火花,瞬息万变,转瞬即逝。“看到没?这是超导晶格在用最璀璨的光,嘲笑我们三个可怜巴巴的想象力。”
“上帝粒子在上!”马修盯着屏幕上剧烈反弹,直冲天际的数据曲线,难以置信地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我说……我们该不会是误打误撞,在培养皿里造了个虫洞的雏形?”
“以老夫六十载的实验场经验,这个震荡频率更接近于……”
君德酒店顶楼的空中花园餐吧,冬夜的风裹挟着寒意,掠过楚沨渃单薄的身影,她凭栏而立,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正被新年烟花点燃,一簇簇、一团团,在墨蓝的夜幕中炸开绚烂的光华,金红、靛蓝、银白,璀璨夺目。
热闹是别人的喧嚣,她只有满身的风。
冷冽的空气里,混杂着酒店特意喷洒的节日香氛,那是一种过于甜腻混合着肉桂与浆果的暖香,她抬手,解开了挺括西装外套的最后一粒纽扣,任由更猛烈的寒风直接灌进衬衫敞开的领口,冰冷的触感瞬间刺透皮肤,这近乎自虐的清醒,至少能让她确认,这副躯壳还活着,还在感知。
楼下广场的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某个跨年派对似乎正攀上狂欢的顶峰。
“楚小姐,需要帮您续杯吗?”侍者温和的声音自身后适时响起。
她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手中那只纤细的香槟杯上。杯底残留着一点浅金色的液体,曾经欢腾雀跃的气泡早已死寂,只留下无味的残骸,像极了某些曾经璀璨的承诺,空留一个徒有其表的容器,内里早已干涸。
手机屏幕在掌心无声亮起,实验室的群聊图标跳动着,马修发来一张照片:他和周明伟戴着滑稽的年轮的眼镜,背景是堆满披萨空盒和散落草稿纸的操作台,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框里,新年快乐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送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程式化的烟花表情。
这大概就是爱过的后遗症,从此每一个本应团圆的节日,都像一场盛大的客串,她站在别人的故事边缘,扮演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夜风骤然转急,带着呼啸的哨音,猛地卷走了她束发的丝带,如瀑般的黑发瞬间挣脱束缚,在风中肆意飞扬,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就在发丝散落的同一刹那,远处城市中心古老的钟楼,沉稳而悠扬地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当~当~当。”
十二下震荡,穿透寒冷的空气,一声声叩击在心头,她忽然想起那日,有人用围巾裹住她冻红的耳朵,说余生都要陪她听钟声。
现在她知道了。
余生原来可以这么短。
短到只够听一次那样的承诺。
楚沨渃仰起头,将杯中那点冰冷苦涩的残酒一饮而尽。
“新年快乐。”她对着虚空,对着风中消散的承诺,举了举早已空了的酒杯。
窗外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在她脸上快速流转,记录着无人知晓的落幕。
楚家大庄园内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外墙被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得金碧辉煌,门前的台阶上铺着厚厚的红毯,两侧摆放着精心修剪的松树和鲜花,显得格外庄重而华丽。
楚沨渃站在门前。
多久没回来了?
大厅里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她眯起眼。
楚易站在水晶灯下,谁能想到这个在商界杀伐决断的男人,在家宴上会给小辈们变魔术。
"爸。"
楚沨渃的声音让楚易转过身来。
"科研所伙食不好?"他捏了捏女儿的后颈,语气像在训斥又像在心疼,"手底下的人是怎么做事的…啧,又轻了…."突然顿住,意识到说漏了嘴,站在后面的楚晟忍不住轻笑,原来三弟还在让人定期汇报女儿体重。
楚晟脸带笑容:"军工厂的项目听说很烧钱啊,不过沨渃喜欢就好。"
楚朔突然轻咳一声,他太熟悉大哥这种以退为进的试探,"科研经费走的是特别账户,老爷子当年立的规矩,知识投资永不封顶。"
"大伯的远洋贸易最近利润增长37%,如果对量子通信感兴趣,我可以让马修团队做份可行性报告。"
这时,楚暮晨和楚允知也走了过来,楚暮晨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面容英俊,气质沉稳:“沨渃,好久不见,听说你在科研上有了不少突破啊。”
楚允知则是一身休闲装,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拍了拍楚沨渃的肩膀:“妹妹,新年快乐,听说你最近忙得连家都不回了,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听说你解决了量子退相干难题?
楚允知突然从侧面探出头来,他伸手揉了揉楚沨渃的发顶。
"小没良心的,"他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手工巧克力,包装上印着某家百年老店的烫金徽章,"特意让国外分行的经理空运来的。"
"两位哥哥倒是难得意见一致,"她接过巧克力,"一个负责打探商业机密,一个负责投喂甜食。"
楚暮晨闻言轻笑,从内袋取出个纯黑U盘:"Y国交易所的量子计算研报,就当是新年礼物。"
楚允知则突然凑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老爸书房第三个抽屉,有你想要的军工厂审计报告。"
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守护。
管家第五次敲响银铃时,楚沨渃发现自己的餐巾下压着两样东西,楚暮晨留的加密芯片,楚允知塞的私人金库门禁卡,她抬头时,两位堂兄已经默契地分头走向宴会厅两侧,一个去应付三姑六姨,一个去拦住劝酒的三叔公。
大厅的东侧,楚菡正倚在一架三角钢琴旁,月白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荡开涟漪般的弧度。
四十五岁的楚家大小姐依然保持着少女时的仪态。
秦郎落后妻子半步,他推眼镜的动作和二十年前在大学任教时一模一样,镜片后的目光在看到楚沨渃时瞬间亮了起来。
"听说你改进了粒子加速器的冷却系统?"楚菡的声音像清润,"你姑父这几天对着论文废寝忘食呢。"
秦睿突然从父母身后探出头来,少年人的白衬衫领口还别着科技比赛的徽章,却掩不住眼里跃动的光:"姐!我设计的量子通信模型拿了金奖!"他献宝似的掏出手机。
楚沨渃伸手揉了揉表弟蓬松的卷发:"这个嘛..."
"姐!我连代码都重写了三遍,你看这是我新设计的..."他从沙发上的包里掏出的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公式。
"哈哈哈,"楚沨渃终于破功,接过图纸时瞥见页眉处熟悉的笔迹,那是姑父批改的痕迹,"姑姑姑父这么优秀,你当然青出于蓝。"
当秦睿兴奋地围着楚沨渃讨论量子算法时,谁都没注意少年偷偷把姐姐的香槟换成了果汁。
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为他蓬松的卷发镀上一层金边,他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秦郎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学者修长的手指在少年挺括的肩线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总是严肃的教授此刻眼角堆起细纹,镜片后的目光在楚沨渃和秦睿之间来回游移,像是看着两个最得意的研究成果。
楚菡突然轻笑出声:"上个月他偷偷改装了学校的3D打印机,就为了给你打印礼物。"她朝钢琴旁努努嘴,那里摆着个精致的粒子对撞机模型。
"妈!说好保密的!姐...那个模型还能改进的,我最近新学了..."
少年人的梦想总是闪闪发亮。
"下次来实验室,我教你编写量子算法。"
秦郎和楚菡交换了个眼神。
楚沨渃伸手捏了捏秦睿的脸颊:"我们小睿这张脸,怕不是天天收情书收到手软吧?"
秦睿的耳尖瞬间红得能滴血,他慌乱地抓住楚沨渃作乱的手腕:"姐!我都十八了!"
"是是是,大学生了呢~"楚沨渃转手就揉乱了他的头发,"上上周是谁在物理实验室哭鼻子来着?因为超导体..."
"那、那是液氮太熏眼睛了!"他突然从包里掏出个透明盒子,"你看,我连姐去年给的石墨烯样本都做成项链了。"盒子里躺着枚泛着金属光泽的薄片,用纳米纤维绳穿着。
楚沨渃噗嗤笑出声,指尖轻点盒盖:"拿价值八十万的实验材料当饰品,姑父知道要心疼死了。"她突然凑近,近到能看清少年鼻尖上几颗淡褐色的雀斑,"不过...比女朋友送的领带酷多了。"
"姐!!"秦睿手忙脚乱地把盒子塞回口袋。
钢琴旁的楚菡掩唇轻笑,羊绒披肩滑落半边,秦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上扬的嘴角,灯光在姐弟俩周围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将两个年轻的身影融成一幅温暖的剪影。
大厅里人声鼎沸,楚晟正和几位叔伯围在古董座钟旁,手里的雪茄在空中划出夸张的弧线:"要我说啊,今年咱们楚氏集团的股价......"话音未落就被三姑的惊呼打断:"哎哟,老四,你这领带怎么和我家窗帘一个花色!"
角落的三角钢琴旁,楚允知正教几个小辈玩扑克,筹码是用巧克力金币代替的。"跟注!"十二岁的堂妹把全部家当推出去时,发间的蝴蝶结都激动得歪到一边,楚允知憋着笑亮出同花顺,却被小丫头抓到他袖口藏着的备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