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伫立在紧闭的公寓门外,手机屏幕惨白的光,映亮了他绷得下颌线,屏幕上,五十三个未接的红色标记。
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楚沨渃人间蒸发,尤其在家族风云骤起的风口浪尖,她决不会毫无预警地消失,冷汗浸透了林奇的后背,寒意却从心底一路窜上头皮,他不敢想象楚明礼的反应,楚沨渃,楚家铁定的下一任继承人,如果在他林奇的眼皮子底下丢了……他自己死了倒无关紧要,怕只怕那牵连无辜者无数。
他猛吸了一口冷冽到肺腑的空气,手指按下了许渃的号码,接通快得超乎寻常。
“林奇?”许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许渃,”林奇的声音干涩发紧,极力压制的恐慌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小姐……不见了。”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绝对的死寂,“什么时候?”
“三天,电话不通,所有她可能落脚的地方,所有熟悉的人……都石沉大海,没有线索,一点也没有。”
“知道了。”许渃的声音没有起伏,作为曾经黑铁组织最锋利的刀刃,许渃比谁都清楚楚沨渃的秉性,她从不逃避,尤其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拇指划过屏幕,毫不犹豫地点向那个加密通讯列表。
嘟,只响了一声,听筒就被迅速抓起。
“霍上校。”
“许诺,”霍辰硕的声音沉稳如常,“讲。”
“小姐失踪,已过三天,林奇竭尽全力,踪迹全无。”
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那通未接来电猛地撞进霍辰硕脑海,屏幕上,楚沨渃的号码无声闪烁着那漫长的二十三秒 ,那时,他正在基地地下三层,审讯室的冷光灯下……等他终于看到,窗外的天光已经割裂了暗夜。
“她不是逃避的人,只是……需要冷静。”
“可她...”
“我知道,动用你一切渠道,暗中查,一丝风声都不准漏到两边老爷子的耳朵里。 ”
“三天……”霍辰硕低声呢喃。
“沨渃,你到底……把自己藏在哪里的角落里?”
第六天 ,惨白的晨光勉强撕开铅灰色的云层。
监控室值班员透过屏幕瞥见霍辰硕的身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独紧抿的嘴唇绷成一道森冷的直线。
科研部的银灰色高速电梯匀速攀升,光滑如镜的金属墙壁,清晰地映照出霍辰硕绷紧如岩石的下颌线,他军装口袋深处,那张来自三十九楼的特殊项目异常报告。
这几天,他动用了所有摆在明面的资源和深深扎入暗网的触手,结果却只是徒劳,那个执掌过黑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消失得彻彻底底,连一点可供追查的水纹都吝于留下。
叮,电梯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霍辰硕的军靴刚踏上三十九楼冰冷的防静电地板,一股混杂着臭氧化学试剂和过度萃取咖啡因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紧接着,一个金色毛躁的脑袋几乎撞进他怀里,马修·威廉姆斯,那位本该风度翩翩的E国量子物理新星,此刻活脱脱是刚从高压反应堆里爬出来的科学狂人。
“霍!上!校!”他用带着浓重卷舌音的中文嘶吼,声音干裂嘶哑,他踉跄着冲过来,宽松的白大褂破布般挂在身上,前襟沾染着深褐色的咖啡渍和几道刺不知名化学品的蚀痕,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剧烈晃荡。
“钱,我们必须讨论经费问题!”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紧握的平板屏幕上,密集到令人眩晕的数据流疯狂滚动,“你妹妹简直就是魔鬼,六天整整六天啊,霍上校!”他几乎是用吼的强调那个数字,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珠瞪得溜圆,眼底是深度透支的黑青。
“她像个斯巴达督军,逼着我们分三班倒轮岗,”马修烦躁地耙着本就凌乱如鸟窝的金发,“凌晨三点,天哪!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在激光校准仪旁边,用数据记录器当节拍器,跳探戈!!”他的控诉夹杂着试图找回幽默感的崩溃边缘的荒诞,“老周,半小时前在休息室打点滴续命,愿上帝保佑他老人家干枯的血管吧!”他夸张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突然,马修鬼祟地压低嗓音,凑到霍辰硕耳边,神神秘秘地问:“说真的,上校,你们家族是不是有什么超人基因?正常人怎么可能…”话未说完,他的目光猛地越过霍辰硕宽阔的肩膀,张着嘴,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霍辰硕甚至无需回头,能瞬间切断这个话痨机关炮的,整层楼只此一人。
“马修,数据核对完了吗?”
马修几乎是瞬间缩到了霍辰硕背后,只敢探出半个头,用气声绝望地哀鸣:“完了完了,她又要让我算第七遍公式了。”
霍辰硕眉峰微挑,侧头看向这张写满惊惧的脸:“你怕她?”
“怕?不不不,上校,这是最高级别的战略性生存策略!”马修急忙辩解,声音压得更低,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浓重堪比烟熏妆的黑眼圈,“您试过被一个连续工作超144小时的,用那双精确到纳秒误差的眼睛,死死盯着你每一次键盘输入是什么感觉吗?她!”他痛心疾首地指向楚沨渃的背影,“她甚至还残忍地剥夺了我的精神支柱,三杯以上的咖啡,说咖啡因峰值会影响我的手部稳定性!!在连续工作六天之后谈稳定性?!”他的表情悲愤欲绝。
楚沨渃的声音再次响起:“马修,你是自己过来,还是我过去?"”
马修瞬间从霍辰硕身后弹射出来,高举双手:“"来了来了!"他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回头对霍辰硕使眼色,用夸张的口型无声说道:"救,我。"
霍辰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看着这位全球顶刊的常客此刻狼狈得像被老师当堂揪起的小学生,一步三回头地蹭了过去。
楚沨渃头也不抬,将一沓密密麻麻打印着符号演算的稿纸塞到马修怀里,指尖点了点:“第七页,核心公式,推倒重来。”
马修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又验算?!"
楚沨渃终于抬起眼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眉眼弯弯:“还是说……,你有兴趣挑战一下第八次?我相信你对多维相空间分析一定有很多新见解。”
马修像被按了静音键,所有抗议瞬间蒸发,他幽怨地抱紧那沓比法典还沉重的稿纸,重重叹息一声,最后瞥向霍辰硕的眼神充满了,看吧,我早说了她是魔鬼,的血泪控诉,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工位,仿佛在走向断头台。
霍辰硕的目光不再停留于这个活宝,而是穿透实验设备的迷阵,锁定在核心工作区的那道身影上,那件原本合身的白大褂现在显得异常宽大,空洞地套在她瘦削的肩背上。
“第七组跃迁概率矩阵。”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粝的砂石摩擦过喉咙。
马修抖了一下,差点没抱稳手里的稿纸。霍
“她这样多久了?”霍辰硕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上周三凌晨3点17分开始。”马修机械地报出时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失焦地望着楚沨渃的方向,“精确到分钟是因为……”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闯进我宿舍,把我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正对着我床头那只尖叫鸡闹钟显示的精确时间。”他的语气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怨念。
“周教授呢?”
马修无声地朝实验室最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一盏专门的防眩光冷光灯投下柔和的光锥,光锥中央,周明文教授伫立不动,他身上的白大褂皱巴巴,领口处甚至还残留着不知多久前的淡黄污渍,左胸口袋鼓鼓囊囊地别着三支不同颜色墨水的钢笔。
“老周同志…保持这个思想者的姿势已经,”马修快速瞄了一眼自己的腕表,“四小时十七分零九秒。”他凑近霍辰硕,几乎是用气流发声补充道,“中间就喝了一口我强制执行灌下去的咖啡,总量不超过……嗯,50毫升,护士站的南丁格尔们已经放话了,要是再这样下去……”马修悄悄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锋利的手势,“她们下一个下药的对象就是我了!”
“楚丫头!”老教授的声音带着粗粝的摩擦感,“你来看这个量子隧穿概率的分布函数,在考虑这个边界耦合…”兴奋的呼喊戛然而止,周明镜片后目光,终于聚焦到了门口那个一身戎装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上,他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了然于心看透一切的微妙神情,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哦?当兵的来了?来得挺是时候嘛。”
周明文却好整以暇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霍辰硕沉肃冷硬的脸庞和楚沨渃紧绷单薄的脊背之间来回逡巡,嘴角那个了然的弧度更加深了几分,像一只洞察一切的老猫。他甚至朝马修促狭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瞧见没?能降住这倔丫头的定海神针来了。
“沨渃。”
终于,她僵直的手指落下,但并非输入指令,而是重重地,按在了键盘最上方的,那是强制的紧急停止。
“你该休息了。”
角落里,周明文毫不客气地爆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声音里充满了,看吧,老夫料事如神的得意:“哈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他用力一拍马修的肩膀,挤眉弄眼,“这不,能管住这丫头的大佛,自个儿显灵降妖来了,可喜可贺!”
“周老!”楚沨渃猛地半转过身,语气带着抗议的火气,但那点火星显然有些后劲不足,在对上霍辰硕沉凝的视线时,便哑然地熄灭了。
她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苍白却试图稳定的笑容:“哥,还差一点……真的,就一点点了。”
霍辰硕胸腔沉沉地起伏了一下,几乎无声地深深吸了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沉重与疼惜:“沨渃,六天零九个时三十二分,人体的物理极限和神经代谢通路,不可能支撑这种强度的持续超载,它在垮掉,你很清楚。”
楚沨渃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吐出声音。
霍辰硕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无奈与痛心的沉郁,他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身边同样疲惫不堪的马修和周明文教授。
“你们两位,出去,立刻,咖啡、热食、睡眠,至少四小时生理时钟复位。”
“这里,”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僵直倔强的背影上,“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