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两个月悄然滑过。
楚沨渃背部上方那片惨烈的创痕,终于在第一阶段的修复后褪去了狰狞,新生肌肤粉嫩细腻,触感光滑紧致,仿佛从未遭受过摧残,麦迪文的技术兑现了他的承诺,不留疤痕,完美复原,甚至那些过往硝烟岁月在皮肤上遗留的细小疤痕,也被他精湛的修复技术无声抹平,只余下腰部往上仍需最后处理的区域。
病房内,楚沨渃慵懒地趴在特制的软垫上,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回复着信息,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她头也未回:“稍等,处理点事,自己找地方坐。”
门廊处,麦迪文静静伫立,一捧纯白如雪花瓣层叠绽放的玫瑰被他紧握在手中,阳光穿窗而过,过于炫目,几乎在他灰瞳上灼出刺痛的亮斑,玫瑰茎上遗漏的细刺深深扎入他手掌边缘的皮肉,尖锐的痛楚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却奇异地勾起他心底一丝扭曲的快慰。
楚沨渃半伏的背影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芒,发丝间跳跃的光点像是点点星火,灼烧着他内心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阴冷,那一瞬间,密闭地下室里挥之不去的霉味、无影灯下刺骨的白光,还有那些俯身在他身上探索的白大褂们兴奋的喘息声,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多么讽刺,如今,他也披上了这袭象征着救赎的白衣,内里却腐烂不堪。
她为何能如此洁净?目光扫过她颈侧曾经最严重的烧伤区域,那处他曾用激光刀细致描绘过的皮肉,如今光滑无痕,完美的修复成了对他过往最彻底的嘲笑。
“麦迪文?”
“嗯?今天的花,衬你。”他举步上前,强烈的破坏欲在心底翻涌,好想撕裂这片该死的阳光,好想将她从天堂拖入他所在的地狱,好想…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烙上永恒的绝望阴影。
他俯身更换花瓶里的花束。
麦迪文站在床脚几步之外的角度,静静凝视着倚靠在床头的楚沨渃,完美的侧脸轮廓宛如受造物主偏爱的杰作,这一刻,她像误入人间的天使,而他,则像一个隐匿于黑暗深处的卑劣偷窥者,贪婪地捕捉着不属于他的温暖图景,她有忠心的部下,有深爱她的家人……倘若……倘若他的人生底色不曾如此污浊泥泞,是否也能站在这样的光下……一丝近乎自虐的冷笑爬上他的嘴角,多么荒谬的幻想,他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是黑暗的囚徒,既然无法同沐光辉那就让圣洁的白染上污浊吧。
楚沨渃回完信息,转过头,脸上自然的漾起一抹笑意:“怎么杵在那儿发呆?咦,今天怎么是纯白玫瑰了?”
“怎么,不喜欢?”
“倒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你从混搭突然变成清一色,有点好奇……心情有变化?”
她竟然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差别?一丝异样滑过麦迪文的心底,她也在关注着他吗?他在沙发落座,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和一把锃亮小巧的水果刀。
“好像是有点,被你发现了?”他漫不经心地回应,削皮的动作行云流水,水果刀在他指间轻盈翻飞,薄如蝉翼的苹果皮连绵垂落,这双无数次握持手术刀救人性命的手,此刻用来雕刻一个水果,带着一种奇诡的美感。
“哦?医生大人有什么心事?不会影响我的治疗水准吧?”
“呵,说不定……真会影响呢。”他修长的指节稳定地控制着刀刃,将果肉雕琢成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形状,举到楚沨渃面前,“艾露莎,我好像,对你产生了点不太一样的感觉了。”
楚沨渃毫无征兆地抬眼,毫无回避地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两股视线交汇的刹那,向来掌控力极强的麦迪文竟感到心脏如战鼓般骤然狂跳起来。
楚沨渃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瞳里没有波澜,没有动摇,更没有一丝面对陆璟珩时的赧然,她平静地先收回了目光:“我还没完全放下上一个让我动心的人。”
“既然还没放下,为什么不能继续?”
楚沨渃接过那枚艺术品般的苹果,欣赏着那精巧绝伦的雕工,却没有咬下去的欲望。“也没什么,”她三言两语简述了那个没有边界感的触碰场景,“没有确立关系,只是某种感觉。”她补充道。
“唔…确实不太好,那么,不考虑换一个目标吗?比如…考虑考虑我?”
“现在,暂时没有开始新感情的打算。”
“不着急。”
从此之后,麦迪文每次送来的花,从五颜六色的混搭,全部换成了各色玫瑰,热烈张扬的红、神秘沉郁的紫、纯净无瑕的白……鲜艳的色彩堆满了病房的角落,他不再提起那个话题,楚沨渃也只当寻常探访,由着他去。
在顶尖医疗团队全方位、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楚沨渃的身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生机,有时,麦迪文会亲自陪她下楼,去住院部楼下那片小巧精致的花园散步。
这一日,午后阳光和煦慵懒,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楚沨渃惬意地坐在阳光最好的长椅上,微闭着眼,感受着暖意流淌全身,一片阴影悄然笼下,她缓缓睁开眼。
麦迪文正俯身,将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轻轻围在她脖颈间。
“天还没那么冷呢。”
“风起了。”
楚沨渃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目光在他身上好奇地转了两圈,眉眼间漾开一丝明朗的笑意:“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麦迪文医生终于舍得换下你那身职业护甲了?”她语气带着点调侃,毕竟,那长期一成不变的灰发、灰瞳配白衣的形象,总让她觉得麦迪文就是一具精致的行尸,今日这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裹着他颀长的身形,柔软的质地中和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冷感,罕见地透出几分属于尘世烟火气的平和温润。
“偶尔也会尝试下人间烟火色,穿白的,习惯了而已。”
“这颜色很适合你,显得更有温度了,你相貌这么好,真该多试试其他颜色,别总被白色封印了。”
麦迪文看着她沐浴在光中的笑容,灰眸深处像有微澜掠过,他轻声道:“好。听你的,以后,多试试别的颜色。”
正当两人间的空气微妙浮动时,许诺的身影疾步穿过庭院,脸上罕见的焦虑打破了平静,他停在几步开外,眼神在楚沨渃和麦迪文之间逡巡,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
许诺深吸一口气,快速道:“门口来了好几个人,自称是韩家的人,口口声声说要您提防……提防麦迪文医生,说他就是个骗子、私生子……”
麦迪文脸上那副温润如玉仿佛焊上去的笑容,骤然凝固,一丝极细微的抽搐从他绷紧的嘴角掠过,下颌线条瞬间变得冷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垂眸避开楚沨渃可能的审视。
然而,楚沨渃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预料中的惊愕,更没有一丝一毫因身份而被轻视的鄙夷,她只是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手臂,颈项优雅地转动,阳光在她微眯起的睫毛上碎成点点金芒,她像只刚刚享受完日光浴,准备开始捕猎的慵懒猫科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