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渃眼皮掀开,正对上许诺和黎理两双焦灼得快要滴出水的眼睛。
“干什么?”她虚弱地挪了挪身体,牵动伤口吸了口冷气,“还能喘气呢,我还活着呢。”
“呸,胡说八道什么,你晕过去是太虚了,谁跟你说别的了?”
“虚?成天灌我清水白粥,耗子都比我有油水,黎理姐姐,求你了,今天给我碟咸菜开开胃?”
许诺绷着脸:“不行,医生和营养师的字签在那儿,动不了半分。”
“那个医生?叫过来我要跟他谈一谈。”
“要跟我谈什么?”
是麦迪文,他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依旧是那温润的笑容,分毫不变,手里捧着瓶素雅的鲜花,自顾自走向茶几摆放。
“麦迪文,我那是饿晕的,嘴里都快淡的开出花来了,不信你尝尝这粥?”
麦迪文插花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忌口是硬规矩,艾露莎,除非,你甘愿背上爬满丑陋的沟壑?”
“医生,真不能……加点味道?病人这样熬着,我看着难受……”
“下次治疗后,或许能微调,”他转向楚沨渃,“艾露莎,关于下次治疗,强度我会降低,只是疗程得拉长。”
“不必。”楚沨渃打断他道,尽管动作牵扯让她眉头紧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像被露水洗过般,直直撞进麦迪文幽深的灰瞳里,带着倔强,“原强度,原计划,上次是意外。”阳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纯净得毫无杂质。
“老板!”
楚沨渃朝黎理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我的身体,我掂量得清。”
麦迪文仿佛被那束过于纯粹的目光刺了一下,多久……多久没看见过如此不染尘埃的眼睛了?十年?二十年?他心口涌上浓烈的自厌和荒谬感,道貌岸然的恶魔披着天使的袍子,却贪恋这不该沾染的罅隙之光。
他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眼底闪过汹涌的阴翳和兴奋。“好,那就,依你。”
“医生,她真扛得住?”黎理有些揪心,上次楚沨渃被推进去时还鲜活,出来却了无生气,那画面着实让她心悸难安。
“当然,半月后见效果。”
半月时光荏苒,麦迪文几乎日日到访,病房的花束从未重样,玫瑰带霜露,百合去花蕊。
第二次治疗结束。
治疗室的门滑开,楚沨渃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眼睛睁着,人还醒着,但那张脸褪尽了血色,嘴唇白得像新刷的墙皮,说话气若游丝。
“老板,”黎理慌忙挤上前,端着小碗凑近她唇边,小心地将吸管递过去,“甜的,快喝两口。”
楚沨渃嘴唇微启吸住吸管,喉咙艰难地吞咽着,挤出一点单薄的气音:“嗯……甜。”她努力想对黎理扯个安慰的笑。
麦迪文伫立在几步开外,冰冷的廊灯恰巧从他挺直的鼻梁正中劈开,一面光明璀璨,一面却沉入冷硬的暗影里,他双手缓缓插入白大褂口袋,目光落在楚沨渃身上,半月来,他以花匠般的耐心照料那些鲜花,此刻,他则以医生冷静的假面观察着她的每一寸痛楚的反应。
看着她强撑着吞咽糖水,连指尖都在神经质地轻颤,麦迪文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这脆弱的坚持,多么像他实验室里那些濒死还在蹬腿的小白鼠,一种带着毁灭欲的怜惜悄然爬上心头。
“恢复状况良好。”那个艾瑞克……凭什么?
一个极端又甜蜜的念头毒藤般缠绕住他的思绪,若此刻就在她面前结果了那个男人,这双总是倔强坦荡的眼睛啊,会被碾碎成怎样的绝望?会渗出晶莹的泪珠吗?会像曾经镜中那个被遗弃的自己吗?光是想象那画面,就令他指尖在口袋里微微发麻。
“韩医生?”护士的呼唤将他从臆想中拽回。
“我去准备下次方案。”他优雅欠身,脸上无懈可击的微笑未改分毫,转身的刹那,无人窥见的嘴角噙起一点冰凌般的弧度,或许下一次,那点聊胜于无的镇痛微雾剂量再减少毫厘?就一丝丝。
后来的几次治疗,楚沨渃没有再晕厥,第一部分的伤口顽强地愈合着,新生的粉嫩皮肉确实在悄悄爬满创面边缘,麦迪文的技术,在这一点上无可辩驳。
楚沨渃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这天,她站在自己病房套间的小客厅门口,看着父亲楚易正通过全息投影主持一场远程会议,这几个月,除了那些非他不可的大场面,他几乎把自己搬到了这间病房,厚厚的文件堆在茶几一角待签,他的世界被压缩在了这方寸之间,楚沨渃的心口骤然酸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