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子……我脸上有东西吗？”她不自在地伸手触脸。

“没有，我只是在想，”叶无咎微微一笑，转开了话题，“你频频观摩此画，是有意克服恐血？”

慕容翎扫了画作一眼，暗叹于他的敏锐，“我有我的医道。”

医女眼神坚毅，望着画中血腥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也好。”他叠好画作，交还给她，“此事长远，还是先解决眼前。”

说着，微抬下巴，点了点面前的铺子。

正是悦己坊在武林盟的彩云阁分店。

里头仍是琳琅满目。与栖鸾村不同的是，这家店比起布料，更侧重卖成衣。

成衣按色系分列，从素白到绛紫，一溜排开，像把整条彩虹裁碎了挂起来。靠门的架子上堆着些成衣，没叠，就那么随意摞着，布料却都是上好的，在灯下泛着暗纹。

刚进店铺，已有悦己坊的女弟子迎上来接待。

慕容翎目光在那些成衣上扫了一圈，有些迟疑——她这辈子穿的衣裳，要么是谷中绣娘裁的，要么是灵儿塞给她的。自己挑，好像还是头一回。

当下被那女弟子引着推荐了好几套衣裙，去内间试穿了。

叶无咎在外间等着，视线被最显眼位置挂着的一套正红窄袖服吸引。

他叫来一位悦己坊女弟子，“我记得自十年前起，武林盟便不许女子日常着正红色衣衫了。”

对外的原因是，出嫁正式，独嫁衣能用正红色。

实际他却明白，那是因为他早逝的母亲——殷紫夜，生前喜着红裙。

江晦明生平最恨他母亲，将他母子二人引为人生污点，好容易十年前剿灭了璇玑门，如何还容得下有人肖似他最恨的人？

“是，所以尽管设计的初衷是常服，名义上却只能是嫁衣。”女弟子扫了那件衣衫一眼，眼神微带遗憾，“可制衣的是舞坊的一位师伯，制的也是便于战斗和行走江湖的式样……寻常女子觉得不够华丽，也是不喜，便一直展示在此镇店。”

他看了那身衣服许久，忽道，“取下来我看看。”

女弟子将衣服取了下来，隔着些距离为他翻转展示。

这身正红窄袖服看似朴素，袖口却增加了暗袋，裙摆也改为前后分片式，便于战场腾挪。腰间设了挂扣，可多挂些物件，后心还绣着白芷花图腾。

他目光停留在那白芷花图腾片刻，“把这件拿去给内间那位女侠试试。”

女弟子目中讶色一闪，又很快掩去，捧着衣衫进了内间。

一段时间后，慕容翎撩开帘子，走了出来。

她挽着飞仙逐月髻——高盘发髻以红绳缠绕，簪剑形银簪，身着那袭正红窄袖裙，既利落飒爽又不失医者端庄。

这般鲜活热烈的颜色，到了她身上却明艳大气，毫不轻浮。

她望向叶无咎，“她们说，你推荐这身。”

叶无咎洒然一笑，“意外的适合你。”

她有些犹豫，“我没穿过红色。”

他轻笑，“既然出来了，是可以有些新的尝试。”

她被他说得意动，旁边的女弟子也赞道，“这身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寻常人穿不出味道，姑娘与此衣有缘。”

他走到她身前，靠近她耳廓，“赵姑娘赠画予你治病，我送你一身红衣如何？”

她怔住，也不知是因耳边热气带来的痒意，还是他的话语。

——他是为了让她适应红色，而克服恐血？

心头有些暖，她沉静道，“那就选这身吧。”

他付了账，店中人将她原本所穿破损的霜色交领短衫，并着铅白色百迭裙包好，两人离开了铺子。

只是去满月楼大快朵颐了一餐，听个说书，便到了深夜。

叶无咎和慕容翎如约赶去城门口，在寻踪蛊指引下，很快找到了一身夜行衣，窝在墙角的王富贵。

王富贵见慕容翎一身正红，微微一顿，目光在她和叶无咎之间来回游移。

不过，武林盟这些年来，借嫁衣名头穿红衣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他终究没说什么，只将两套夜行衣塞给他们。

索性他们穿得不多，将夜行衣直接套在外面，也就完事。

王富贵早已摸清巡防路线，等到守卫换班的空隙，便带他们避开视线，摸到一处安全的死角。

两人借着王富贵的帮助上了城墙，叶无咎最后转身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武林盟房宅矗立，宛如一头头噬人的野兽。

慕容翎注意到他回头看了一眼，但不知他在看什么。

他嘴角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轻轻牵过她的手，携着她跳了出去，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