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切要追根溯源,杨劲松觉得自己后来的一切都应该怪罪在这个颤人心魂的镜头上。爱上林珏,接纳她所有惊艳又或是不争的一切,都是降罪在他身上的痛苦。
两天之后,短暂的崇吾山之行结束。其实本来还有一天的时间,但和瀚海举办的高三年级毕业晚宴时间撞了,两人不得不提前结束行程。
杨劲松不爱参加这种形式主义很强的什么毕业晚宴,但无奈班主任和校管理层都盛情邀约,他是不去也得去。林珏也不爱这种莫名其妙的饭局,但杨劲松说他去,她也就去玩玩。
晚宴在一家和瀚海同旗下的五星级酒店举行。不过高考完两三天的时间,许多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学生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多人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做着超长的延长甲,手里拿着新款iPhone手机,和好伙伴讨论着接下来去马代还是南法。
只有杨劲松还是没变,那么一板一眼。这次,林珏牵着他的手共同走进了酒店大堂。
和以前一样,他们从不掩饰。不过这次又不一样,因为他们终于站在光明之下了。杨劲松的脸上是难得的笑容洋溢,想起往日种种,那些痛苦与不堪虽然无处遁形,但如果是这样的结局,那么痛苦就不算痛苦……
思绪一触即这层,他的手便攥得更紧。林珏问他:“你难道紧张?”
杨劲松从小到大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这种场景自然不见得会紧张,但今天林珏站在他的身边,这或许会不太一样。
“不会吧我的杨大学霸,你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至于吧。”林珏笑着调侃他。
杨劲松也笑,“我或许没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
两人不在一个班,流水席自然也没能做到一个桌,林珏走到自己的桌号面前停下,示意杨劲松往前。
但杨劲松没动,他扫了眼林珏位置的左右,走上前去。
旁边是一个林珏同班的男生,杨劲松很有礼貌地问对方是否愿意换座位。杨劲松说话有礼,长得也帅,男同学立刻便同意了他的请求,这下两人一同而坐。
开席之前,有几项流程必须要走,先是领导上来讲话,说了一堆祝福语,而后他又让杨劲松上台,准备给自己的学校打一下广告。好学生在哪里都是脸面、头牌,杨劲松拿了学校的好处,自然而然免不得要做这些事,他上台准备向大家再以官方的语气介绍一下瀚海,包括普通版和国际部,以及新开创的复读班。
杨劲松一直在全市都很风靡,每次全市统考都名列前茅,再加上一张小说男主的帅脸,打起广告来的效果自然是无法言喻的好。他刚一上台,台下如雷贯耳的掌声就响起了。
林珏注视着他上台,在灯光闪耀的地方,他接过某个领导的话筒,谦逊有礼的他朝领导弯腰,转而又向台下的众人鞠躬。
他按下投影笔的按钮,没想到等来他的却是不愿回溯的谣言与罪孽。
有人说,杨劲松是无法洗刷的恶种,有人说,他是天生的劣等人,他是罪犯的儿子,生下来就带着恶与罪,纵使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偿还天生的罪恶。
有些东西,那都是天生的!!!
杨劲松没有办法摆脱。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鲜血淋漓,一场尘封在他记忆里已久的往事也逐渐浮现在他脑海中来。
他从来没有忘记。
“天呐。”
“杨劲松原来是那个罪犯的儿子。”
“原来是真的啊,之前就有谣言传杨劲松是杨承良的儿子了,我还不相信,怎么想都想不到一块儿,没想到……”
“这也太恶心了。你想想十年前北街那件事,死了多少人啊。”
“幸好早些被查出来了,那种烂工程要是真的面世,才是真正的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台下开始议论纷纷,争议不断,随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杨劲松的心理防线也开始逐渐走向崩溃。
那一幕又浮现在他的面前了。
杨承良的身体从28楼一跃而下,百米的距离让鲜活的人变成尸体,血从他的身躯开始蔓延,他的骨头碎了,内脏碎了,瞬间没了心跳。
这一幕,年仅六岁的杨劲松看在眼里。多年来,他持续梦魇,重复困境,杨承良的尸体始终挥之不去,潘岚决绝的背影重复不断地在他脑海里上演。
他有什么?
他还剩什么?
他还能向上帝祈求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随着这场有预谋的大戏而戛然而止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不过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杨劲松将背负着所有的原罪,度过漫长的一生。
纷杂的议论声随着清脆的声音而终止。林珏起身的时候一不小心将桌前的玻璃杯碰掉了,它砸向地面发出刺耳的响。
这半分钟内,林珏先开始没缓过来,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之后也没有去想杨劲松爸爸的事,当年北街的案子震惊全国,一度搞得A市经济萎靡了许久,她不敢想象,这样沉重的真相对于还是个孩童的杨劲松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突然止不住流泪,因为自己从来不了解他。
就在林珏起身奔向杨劲松的时候,杨劲松也彻底而完整地倒下了。
一直高高在上,纯粹无暇任人仰望的杨劲松,原来是这样的脆弱,脆弱到让人忍不住可怜,实在是可怜。
林珏抵达台上时,杨劲松已经瘫倒在地,没有人敢上前,只有林珏是无畏的。她将杨劲松拢在自己的怀里,看着他颤抖,连五官都扭曲起来。这是一种很严重的躯体化症状,林珏知道,杨劲松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