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着额角踱到栏杆边上,正是午饭时候,楼下人来人往,闹嚷嚷,本来还想让店里伙计再拿些冷茶来,见他们忙得团团转,便作罢,转身找了个清净些的背光处倚着,外头暖风往身上抚,他搓了搓胳膊,竟然觉得发冷,抬手一抹,全是细密的冷汗。
哎,不太好,大概是风寒了,得快些回去。
就是这下一秒,心口一牵一牵地抽着痛,妘素葙闷哼一声,只来得及伸手胡乱抓住什么。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他眯着眼睛缓了一下,才看清自己抓住的是一位路过食客的胳膊,只觉得有救了,细若蚊蚋努力说到:“荷包里......荷包里有药。”
那人伸手拿了妘素葙腰间的荷包,取出白瓷瓶,半晌没有动作。
“我当真是......咳......当真是身体不舒服,我哥哥就在附近,你帮了我,妘家会给你银钱,你要多少就给多少。”妘素葙心口痛得厉害,身上力气被抽光了,两条腿颤抖得站都站不住,被对方半搂着跪在地上,疼痛一阵一阵蔓延全身,意识也渐渐抽离。
黑暗中,感受到一双手抚着他的脸颊,宽大,粗糙,和令人不喜的异域熏香味道。
这双手顺着面颊扣上脖颈,夺取本就为数不多的空气,妘素葙早已无力挣扎,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朦朦胧胧,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带着狂热赞叹和极度阴郁。
“好美的死相,引众生苦,渡尘世执,濯母,你来渡我么?”
是谁?不知道,只觉得很累,很困,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坠。
口里嗬嗬抽着气,深一口浅一口,这仅剩的,意识清醒的这小段时间里,妘素葙只想着,唉,这回好像病得有些重?母亲又会去求神拜佛了,要怎么劝她才好。
三魂七魄在躯壳里摇摇欲坠,耳边有好大的哭声,呜呜咽咽,凄凄怆怆。
别哭了,我不疼。
只可惜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妘素葙觉得自己虽然闭着眼睛,却能看清周围,他回到了小时候的房间,周围好暗,他看到了母亲,看到她脸上全是泪水,一直在流泪,妘素葙真怕她再哭下去会将眼睛哭坏。
挣扎着想醒过来,眼前的光却越来越暗。
耳旁的声音也渐渐变小。
“嗳,我就要死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妘素葙对于死亡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打小在鬼门关往返多次,已经能坦然面对死亡,他对不起亲人,但真到了那一步,也没什么不好,人总归是要死的,或早或晚罢了。
这是每日每日都会在脑子里面出现的,极为细微的一念,人都是必死的命运,不好说他是悲观还是洒脱,他谁也没告诉过。
声音问:“你要走了么?”
“嗯......”
声音问:“真的吗?”
妘素葙望着黑洞洞的前路,周围阴冷阴冷的,雾气弥漫,"这条路要通到哪里去?"
“阴曹地府,鬼门关,人间对此有很多名字,怎么称呼都可以。”穿着黑袍的高大男子从雾中显出身形,左手端着一杯酒,递上前去,“生碌碌,死忙忙。”
妘素葙盯着这双苍白得泛青的手看了一会儿,迟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男人出声道:“喝了,就再不能回头。”
周围是极度的黑暗,静谧,安静,静得有些孤独,他想起了母亲,妘素葙有些想哭,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有一种东西在他的空旷和安静中回响,这些年,她一直在为体弱的孩子担心,就这样走吧,就这样走,再不让亲人白白牵挂。
低头看着杯中深红的酒水,母亲无法使他留下了。
他没什么留恋。
一片梧桐叶子。
一片浓绿的梧桐叶子,飘落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