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男人说:“你的树还很小一棵啊。”
妘素葙奇怪道:“我的?”
他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往身后看,一棵还没完全长大的梧桐树,在微风簌簌摇摆,真是应了戢修远那句话,今年夏时树虽不能成荫,但能抽出浓绿大叶。
若是这棵树长成了,在夏日黄昏的晚风中,到树下乘凉,远远的市声和园中的花草,该是多好。
“一棵小树。”妘素葙回头,平静的说,与此相反的,是一阵不可抑止的情感,沸沸扬扬直往上涌,“一棵树罢了,我就要死了,还管人间什么树。”
“我就要死了,要走独木桥,过阳关道了。”他的声音陡然颤抖起来,似是在说服自己,“人总归是要死的。”
妘素葙回过身去,背对那棵树,闭上了眼睛,捂上了耳朵,走着走着,仿佛有一种微妙的牵挂,在呼喊着他。
在这又深又黑,似梦非梦里,妘素葙蓦地回头,周身不再黑暗,他回到了戢府,熟悉的院子,池塘里的荷花开了,野蔷薇攀着竹栅栏,茉莉花、山茶花、梧桐树,院子里有夏虫的鸣声,清脆、悠扬,一声短,一声长。
杯中酒撒了,他落下泪来。
好想——好想看这棵树长大的样子,想看园中山茶花开的样子,想再去游湖,再去温泉,去采蘑菇,挖野菜,他还没亲手挖过呢,他还没等到戢修远回来,还没等到属于自己的那匹小马。
他还想有下一个春日。
心中的声音汩汩上冒,身后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心中渐渐坦然起来。隐约地,闻到一股带有绿叶清香的气味。
黑袍男人那高大的身影从他身体里穿过,他彻底沉入黑暗中去。
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当妘素葙醒来的时候,口中满是苦涩血腥味道,睁开酸涩的眼睛,眼前青濛濛,侧过头去,妘珰正守在床边打盹,心口还是闷闷的,倒是不再痛了。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和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昏迷了十多天,醒来后的妘素葙被照看得如同一个瓷娃娃,大部分的时间只能在床上躺着,想下去走走,会被妘玕和妘珰绞尽脑汁的阻止。
“这是什么药?怎么又苦味道又怪?”妘素葙皱着眉头将碗里的药汁咽下去,他早就很习惯苦味,只是这药实在是怪,入口有一股草腥气或者是血腥气,说不上来的难喝。
“这药珍贵,主君可得喝得一滴不剩。”妘珰回答道:“是丘刃国的药,叫月照花。”
妘素葙喝完了药,难受得直吐舌头,一听这名字耳熟,“哪里来的月照花?是敛之回来了?”
妘珰摇头道:“侯爷还得三个多月才能回来呢,这药是主君生病当日,一个路过的丘刃商人的,当时也是听到这个商人的惊呼,我们才出去。”
他们过去,一见到面色惨白的妘素葙便知道是心悸犯了,忙取了往日里常备的救心丸服下,只是吃下了药,妘素葙的脉搏呼吸依旧没恢复。
众人乱作一团的时候,那个丘刃商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琉璃瓶子,妘翰音怕这是什么来历不明的药物,虽然想阻拦,但当时情况已经不允许再犹豫,他接过药瓶只是简单看了一眼,就给妘素葙灌了下去。
“真是奇药,那药下去没过一会儿,主君的脸色便恢复了好多。”
妘素葙倚在床头,神色有些疲倦,他眯着眼睛盯着外头的梧桐树瞧了一会儿,问道:“敛之没有给我写信么?”
妘珰回答:“侯爷怎么可能不跟您写信,写了,写了好多呢。”
“信什么信?不许看也不许下床写,瞧瞧你现在虚弱成什么样子了。”妘翰音端着参汤进来,他面色也不好,眼下是大片的乌青,见幼弟苍白虚弱的模样,心中疼惜不已,放下汤盅去关窗户,再回身去摸妘素葙 的手,“怎么把窗户打开了?知不知道现在要是再染上风寒可是要命的。”
“二哥哥。”妘素葙牵上妘翰音的手撒娇,“想吃糖。”他环上哥哥的腰,像小时候那样哼哼唧唧的撒娇。
“......小鬼头。”妘翰音沉默了一下,去捏弟弟的耳朵,说话声音有些发颤,尾音不稳,“都说耳垂大是有福气的,怎么你就偏偏没有身体健康这一福呢。”
“二哥哥,我往后会好的,会变得健康,像普通人一样健康。”他抬头看着妘翰音说:“等我好了,我们再去聚珍楼尝新菜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