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有什么关系？你喜欢就好管别人怎么想呢？'诸如这般的话，戢修远说过很多次。

在妘素葙面前，他总是一副天塌下来我顶着的纵容模样，葙君想不到会有什么事情能令这位将军胆颤，他永远这样强大包容。

“二哥哥，我会被惯坏的。”哪怕是已经出嫁，也偶尔会被哥哥以想念的名头喊回去，坐在凉亭内的石椅上和兄长闲聊，忘记那日具体聊到了什么，妘素葙顺嘴抱怨似地说了这么一句。

“惯坏？妘府上下把你揣在心口养着都没见把你惯成什么世祖模样，你嫁了个人他就把你惯坏？”

妘翰音冷哼一声，在官场上雷霆不惊、声色不动的礼官，当时声调都拔高了，“诶，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我从小看到大的！怎么现在却是偏心一个外人！你怎么不说二哥哥我也总是惯着你啊？”

“二哥哥确实总惯着我。”晓得兄长有些生气，但又不是太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咬着下唇思量许久，诺诺道：“所以....所以我总是觉得我愧对你，愧对你和大姐姐，若不是我同父亲说不喜官场，二哥哥也不会入仕，明明二哥哥最是喜欢清闲，喜欢游山玩水的。”

言罢，妘翰音沉默许久，长长叹了口气，“唉，看看你这生之烂漫的模样。”

“哪怕你不说，我也是要入官场的，妘家是世家，几十年的朝局牵连，明的暗的，牵扯上的，没牵扯上的，早就理不清了，不是一句不喜欢就能甩手不干的。

读书时总被教导‘不受曰廉，不污曰洁’”，但真正一身清白的官少之又少，人性本恶，复杂且混沌，哪怕是父亲，哪怕是我，也不过是同流合污里的其中一支流罢了。”

礼官在朝中地位微妙而重要，虽有文人权威，但也会卷入权力漩涡，甚至“礼法仁义”，都被能当作工具、幌子、遮羞布。朝中能舍得花数千两银子办一场“奉天大礼”，也能对百姓饥荒冷漠以待。

每念一声‘恭惟皇天后土’，都不过是饰礼而欺己。

当不成纯粹的恶人，也做不了幼时理想中的好人，他深深地看着妘素葙道：“你晓得么？秋水，在这样的世道下，你这样的性子，是会遭怨恨的。”

妘素葙还记得谈话那日，天气很好，明明天气很好，在回忆中总是显得暗淡，暗淡的天空，暗淡的云，太阳黯淡的光束打下来照在两人肩头。

“那二哥哥，有恨过我么？”

“有啊——有过。”妘翰音毫不隐藏地点头，眼眸中却是含笑。

“在见了那些尔虞我诈，撒诈捣虚的污秽事物，回家看到你在院中等我，冲我笑的时候，一霎那只觉得心口汹涌翻腾，怨极了，怨你怎么还是这般天真，怨这世道怎么如此肮脏，最后发现怨来怨去，怨得最多的，该是无能为力的我自己罢了。”

妘翰音又怨又怕，怕万一父亲老去，自己无法撑起妘家，弟弟离了家族庇佑，良善的性子会在一次又一次直面人性之恶时，会如磨石磨珍珠，落得个粉身碎骨。

内容是无奈抱怨的，但他说着说着，口气却越来越是怜爱，双手抚上妘素葙的面颊，捧着，“秋水，你说我那心口汹涌翻腾的是怨恨么，它是啊，但是秋水，我是最没资格说怨恨你的人，你是我现存的，唯一一丝清净了。”

这是头一次，妘素葙短暂地知道了兄长内心所想，涌出的泪水被哥哥的指腹温柔拭去。

“唉，你那夫君倒是好手段，竟然将你这脸颊肉给养了些出来。”妘翰音捏着他的脸，见嫩肉轻易被自己的手指掐出红痕，啧了一声，“再不要让我听到这种话了，知道么？你二哥哥我可太不擅长安慰人了。”

那一日，合该是有些不一样的，记忆中暗淡的日光，照在身上却是灼烫，那份感觉每每回想起来都是那般温暖，像是记忆将日光抓住了，永恒而又暂时地抓住了。

“怎么眼睛雾蒙蒙的，这灯喜欢得哭了？”戢修远提着小猫灯笼回来，就见到妘素葙眼眸似聚上了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