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野想了很多。
宿云微、风荷举和他。三个人的初见。
看到风荷举尸体的时候,可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宿云微曾这样问他。
“后悔的。”慕野的指尖泛白,腕上带着一金环玉饰,碰撞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后悔,很后悔。可是没有办法。如果...”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们。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伸手,将人从棺椁里捞出,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含了安抚的意味:“别生气,再过几日,我就下去给你们赔罪。”
宿家宿云微的尸体被盗窃,宿仓奉大怒,出动所有的宿家修士在雨眠上下仔细搜索。
而慕野已经带着人到了三百日夜。
“祁不定。”慕野来到三百日夜之外一处偏僻的村庄中,立在院墙上,唤了一声:“宿云微死了。”
祁不定放下怀里的君临,站在院中,抬眸,礼貌道:“多谢。”
而三百日夜城内,死气沉沉,街道无人。盘天宗长老立在三百日夜观星台上,仍是找不到阵眼,祁柳只能另辟蹊径,到处找消失的祁不定,也没有。
他以为阵法笼罩三百日夜,那祁不定和君临也应该在三百日夜之内,来来回回搜索几遍,还是没找到人。
“祁师兄!”有一弟子慌张地跑来,“有人死了。”
又有弟子跑来。
阵法运行已到末尾,生气抽干,人陆陆续续地死去,几乎无法逆转。正道子弟陷入恐慌和无奈。
祁柳满心荒唐,目之所及,曾经繁华的街道此刻荒凉无比。他再次尝试用灵力接触阵法,仍旧被瞬间绞杀。
后悔达到顶峰。这是他一时心软造成如此局面。
天空骤然暗沉下来,阴云凝聚,方圆百里,被昏暗笼罩,高日在一瞬间消失在视野里,风起,地上的落叶顺着街道来回地跑,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苍云上百阶之上,沉闷的石门打开,苍老的人站在门内,穿过翻卷的云气,看到那片近乎黑沉的阴云。
半空新入门的弟子骑着白鹤,还没看到远处的黑云,白鹤蓦然从半空坠落,他的尖叫声划破长空,唤醒了苍云上仍在专心练剑的弟子。
风起宗主终于听到了长老应召,懒洋洋出关,就瞧见三百日夜之上的阴云。长老面部的皱纹颤抖着,“宗主,这是要变天了啊!”
朝目瞥他一眼:“让少宗主处理。”
长老:“少宗主已经被抓一年了。”
朝目挑眉,问:“三百日夜发生了什么事?”
阴冷的风穿过重重山丘,到了面前,“祁不定设下禁阵,吸食三百日夜城中人的生气。”
朝目满不在乎地哦一声,扭过头,又要回自己的洞穴继续闭关。
长老叫住他:“宗主!”
朝目摆摆手,“翻不了天的,有这时间,不如好好睡一觉,醒来事情就过去了。”
长老抖着声音,“可这般景象,与古书中描写的成圣甚是相似啊!”
“成圣?”朝目语气嘲讽,他的身影没入洞穴。
成圣本身就是谎言,修仙界之上,并无上界。圣人是不存在的,何来成圣?
他给云堇的杀机都没用,何来劫持一说。年轻一代的事,老一辈就别插手了。
只是,他还未设下闭关结界,一道灵力余波穿过百里,穿过他的身体,他顿住。长老还没说话,就见一道光划过,消失在天际。
不是说好好睡一觉吗?
三百日夜之上的阴云,即便远在不尽海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君临。”祁不定附在他的耳侧,轻声说,“一切要结束了。”
他的语气是含着喟叹和满足,不知等待了多久,此刻竟有几分即将疯癫的意味,冰凉的手放在后背上,轻轻抚摸,安抚般。
君临对外界一无所知,身体里疼痛搅动,生气的流失要比补充快得多,他眯着眼,瞳孔在不断地放大,又在听到祁不定的话时微微动了动,歪头,吐出血来。
祁不定好似没看见一般,抱着他的头:“我们马上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每一人的死去,都在昭示着阵法的结束。
宿云微的尸体、虞生的尸体、孟鹤回的头骨...还有其他的尸体,保存完好,一具具,在院子中围成不规则的圆。
祁不定抱着君临站在中间。
慕野站在圆中唯一的空隙,平静地说:“祁不定,你最好抓紧时间,很快,祁柳就能根据天象找到你。”
君临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的声音,许久思索,才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那次偶然参加的仙林大比魁首,与风荷举和宿云微交好的术士,名字叫慕野。
“多谢。”祁不定平静地说,“你可以死了。”
慕野哽住,含了一颗毒药,躺在宿云微的旁边,微微歪头,看着宿云微半张脸,血从嘴角溢出。
院子里,一片死寂。上空传来雷电声。
风声巨大。
不知何时,已然有正道修士悬在半空,剑芒还在接二连三划过天空,明明是白日,却仿若黑夜,每一道灵力微光都那样显眼。祁柳垂眼,看到院子中的祁不定,那数十具尸体看得他头皮发麻。
祁不定抬起眼,唤:“师兄。”
“祁不定!”祁柳还记挂着三百日夜剩下还活着的人,“阵眼在何处?!念在你是我师弟,散尽修为,我还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这话狗都不信。
祁不定眨眨眼,笑出来,诚实道:“阵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切即将大功告成,告诉祁柳也无妨。
他向来擅长杀人诛心,含着笑,那张冰冷的脸柔软了些,似是无奈,似是嘲讽:“师兄,你的性子太软了,总是念着旧情。”
旧情——
话音刚落地,祁柳整个人滞在半空,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挂坠。
那是祁不定赠他的木偶。
阵眼确实是南彡,没有错。
不过是南彡的梦。
而他念着旧情,即使想着要诛杀祁不定,却把木偶留在身上,妄图将此当个念想。他胸膛起伏几下,灵力触及到那木偶,没有任何阻碍,碎了。
阵法消失。
“祁不定!!!”祁柳嘶哑着声音喊他,“你胆敢!”
祁不定根本从未把他当做师兄,自始至终,他都是一颗棋子。祁不定利用他的优柔寡断,利用他的柔软善良,利用他不纯粹的恶意和善念。
祁不定看着木屑洋洋洒洒落下,伸手,庞大的灵力自指尖溢出,而后破云、破天,衣袖翻飞,声音清冷:
“师兄,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祁柳脸色难看,知晓自己打不过祁不定,伸手便释放了师父的杀机。
祁不定看也没看,四周的尸体中飘出细细密密的丝线,似是灵力,汇入他的指尖,缠绕着庞大的灵力进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