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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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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过去,祁柳最为后悔的事,就是当初雪原之上,没有补刀彻底杀了祁不定,而是救了他。

祁不定从未出现在他的面前,前来助阵的正道修士死的死,伤的伤。唯他周围是安全的。他以为祁不定是羞愧,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或是害怕,因为他身上携带的杀机。

在初春,他接着寻找所谓的阵眼,见到了祁不定。

他在一户普通的人家里,用一大把灵石买糕点,感受到他的气息,微微扭过头,平静地喊了一声:“师兄。”

这两字仿若挑衅。

柳叶稀里哗啦翻腾而去,然祁不定只是偏过头,拿了那些糕点,瞬间消失在原地。

君临其实只是随口说的,毕竟他尝不出味道,也看不到,却没想到祁不定真的拿了绿豆糕回来。

“真的吗?”

祁不定嗯一声,说:“张嘴,我喂你。”

君临张嘴,一小块糕点进嘴,他囫囵咽下去,很给面子地说:“好吃。”

祁不定把茶杯塞到他的手里,“里面有茶,噎的话喝一点。”

君临突然说:“我好累,想睡觉。”

生气源源不断进入身体,身患不眠症,阵法不停,他也不能入眠。

祁不定刻意回避了这句话,说:“张嘴,再吃一点。”

君临小口小口吃完了,伸手摸到了祁不定的脸,又说了一次:“我想休息了。”

“君临,你在劝我吗?”祁不定慵懒地伸手抱他,窝在阳光下,嗓音带着满足:“再有几个月,一切都会结束。你想要的、想知道的,我都给你。你现在乖一点,好不好?”

乖?

君临自认已经够乖了。

但凡换个人这样囚禁他,他都不会这般温顺。

“祁不定,你杀了多少人?”

“只杀了一点。”

“你的修为是如何掩盖的?”

“只要比所有人都强,其实不存在掩盖一说。别人看到的,全凭我决定。”

“祁不定。”

“嗯。怎么了?”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

这一句话他问过不下十遍,祁不定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他听都听烦了。

祁不定从不提起,他也从不询问。

直至此刻,他才直面自己的改变,曾经的他不认命,不服天,不低头,硬要自己闯出一条路,之后,心气儿一点点磨灭,直到现在,对自己的未来甚至没有丝毫的求知欲,安然接受。

生气源源不断地补充,却依旧亏空,他的身体在一日日地消瘦下去,在春日刚刚到来时,他尚能自己在院子里走一走,或者拔一拔草,做个小草人玩,听到祁不定刻木偶,就懒洋洋钻人怀里捣乱。

等到天气彻底炎热,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骨头的支撑,走路需要扶着墙壁,生气注入,就像投入了无尽的黑洞,填不满,也看不到黑暗的边际。走几步路就累,他失去了移动的兴趣,经常取下木环,一连发呆几个时辰,想一些莫须有的事情。

再之后,他就开始大口呕血,手脚发软。他甚至无法分辨是什么季节。身体虚弱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他自从患了不眠症之后从未睡过,很多记忆都开始模糊。思维开始迟钝,少时在桃花谷的日子、爹娘的样貌以及流浪的路途,被无形的手捏着,模糊了边际,互相交融,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死亡在靠近。

这是他唯一的感受。

祁不定经常捏着他的手,抱着他,与他讲事情,无论如何非要他回几句才满意。

有一日,他的发顶落了一个东西,很轻,他伸手去拿,问祁不定:“是什么东西?”

祁不定说:“落叶。”

秋天了。

“祁不定,我好像要死了。”君临这样对他说。

祁不定说:“你不会死。”

君临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呼吸都变得费力,在一片无知觉的黑暗中,他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说什么要一辈子缠着他,他注意到一个少年,张口问:“林幽死了吗?”

祁不定眼都没眨,承认:“嗯,死了。”

上次祁不定特意留下活口,他的名号再次掀起轩然大波,风起长老不因震怒,带着林幽前来讨伐,死于剑下。

这样的事情每日都在发生。

君临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真的死了。

“你杀的?”

“嗯。”

好生随意。

时间再往前推一百年,做魔尊的君临也不会想到有一日,他会觉得祁不定心狠。

可他没有立场指责祁不定。他杀的人,许许多多都比林幽还要无辜。

他玩笑般想着,祁不定和他真实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凡换一个人,结局就会是你死我活。偏偏是君临和祁不定。

也许在某一刻,君临把林幽当做同伴,只不过立场对立之时,君临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所有的‘同伴’,与祁不定站在一起。

他知晓祁不定的卑劣,可他只有祁不定。

他以为自己会接受祁不定的一切。

又一落叶飘下。

被人踩碎。

慕野听到落叶被踩碎的声音,抬眼看向眼前的府苑。他没从正门进,而是翻墙进入。

宿家已经乱作一团,宿仓奉坐在宿云微的床前唉声叹气,责备他,埋怨他,宿云微醒着却未发一言。

慕野挂在树上,看府上小厮忙来忙去,端茶倒水,各种灵丹妙药一批一批往里送,只是为了吊着宿云微的命。灵气浓郁,却无人吸收。

秋日,风一阵阵吹来,枯黄的落叶噼里啪啦落到地上。宿云微终于抬眼瞧了一眼宿仓奉,前所未有的容光焕发,似乎并非大限将至,眼睛明亮,嗓音轻盈。

“爹。”

“我对不起宿家。”

宿仓奉鬓发斑白,捶胸顿足,老泪横流:“云微,你这又是何苦呢?”

宿云微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叹息。

枯黄的落叶翻转几下,停在原地。慕野将宿云微的话尽收耳中,垂眼,瞧着地面上成堆的落叶,是秋日的遗迹。

宿云微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宿家。

没落的世家送走最后的天才后,只能走在黑不见底的没落之路上。

慕野的视线穿过半合的窗户,看到那张苍白脱相的脸,无神的眼睁着,似是在等待什么。一只颤抖苍老的手伸过去,将那双眼合上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

白色的绢布吊在房檐,宽大沉厚的棺椁摆在灵堂中间,几盏烛火摇晃着,宿云微就躺在棺中。慕野一身黑衣站在棺椁边,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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