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是我不想活了。”
祁不定跪在他的腿边,听闻此话,许久未言,视线在他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扫,带着丝丝缕缕的不解和质问:“君临,你好狠的心啊。”
君临笑了:“那些梦应该放在那些木偶里吧。”
祁不定没回。
君临就继续说,含着笑,道:“隔壁房间里,除了木偶,还有一沓沓的废纸,那些都是容器,对吗?”
“...五十年前,你恰巧有接触南彡的机会,通过我。巧得很,前几日,你也在三百日夜城池之内,随后不眠症肆虐...
哈,我在令鬼城镜像逼你出手,刻意留着杀机,反倒是成了你的工具...
你引导我,引导我怀疑那个鲛人,让我利用鲛人让叶逢帮我。你早知道镜像里的人是‘牧秾’。
看起来很复杂,其实脱离局部之后,不过是你用只言片语引导我,借我的手顺便杀了叶逢,临时起意,对吗?
祁不定,就算没有修为,杀一个人对你来说,易如反掌,而且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祁不定没有反驳。
“画城的事你也有参与。”君临试图回想,“我为何一直没有怀疑你呢?明明孟鹤回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之后却从未想过你。只因为画城之事前前后后,你都在昏迷...”
“烧掉的第八层书籍里到底有什么?你敢设下这么大的局?”
君临轻微地皱眉,又缓缓扬起一个笑,仿佛百年前站在被屠戮殆尽的城头,那般嚣张,“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要死了。”
死,有的时候是一个幸福的话题。简单,纯粹,干净。能与之匹敌的,只有新生儿降生。生命的开始和结束。无论多么复杂的事一旦牵扯到生死,就会变得简单。
欺骗、隐瞒、缘由,都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有死别。
“梦确实存放在木偶中。”祁不定放软了声音,一如平常般哄他,拉着君临完好的左手触碰他的脸,“君临,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君临的灵力还能让他感知到祁不定的姿态,卑微,可怜,真诚。
祁不定擅长示弱,好像他的存在对祁不定而言如天地般重要。
如此了解他。
知晓他心软,知晓他过去,知晓他的不得不,即使他从未说出口。
“你不是一个人。”君临说,“你可以重新修炼,我这样的人,你会遇到无数个。况且以你的性子,你不需要任何人。”
祁不定的声音里夹杂着外面的风声:“我需要你,我需要君临。”
风声在耳边,其中似乎夹杂着在令鬼城城主府中那些悦耳的铃铛声,叮咚——让他想起叶逢的鲜血扑面,想起祁不定当时冷然温柔的话语。
君临微微歪了脑袋,再次问了许久之前的问题:“祁不定,你到底喜欢我哪里?”
到底是什么,能让祁不定疯狂地抛弃所有。
一见钟情吗?太浅薄了。
只是简单的心悦,似乎他们之间的爱太少,比友情要薄,比亲情要轻。他实在想不到祁不定如此做的缘由。
况且若真的是一见钟情,为何他昏迷在桃花林,醒来仍在那连绵的粉红之中,身上的伤不减,没有丝毫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他不问,祁不定便也不说。
祁不定捏着他的手腕,跪在他的腿边半仰着头看向他,“君临,再给我一点时间。”
君临的问题太多,万千困惑在唇齿间,最后被他咽回去,连带着手一起收回。
没有人会因为另一个人消失而活不下去。
从客观而言,君临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祁不定遇到的万千中的一个,君临死了,与祁不定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的。
“可以放心,我不会阻止你。”君临说。
这句话作为交谈的尾声。
落下时,带着尘埃落定的回响。
祁不定默不作声松开他的手,摸上他的耳朵。他没有知觉,一切声音都消失时,他才知道祁不定拿走了他的木环,他的灵力也像是遭遇到了屏障,无法探出身体。
世界处于一片虚无,他先是迷茫,随后慌乱地想要伸手抓住祁不定。
抓了个空,亦或是,连手都没有伸出去。
之后灵力再次突破障碍时,周围的环境大变。他尝试让灵气溢散,他感知到自己的修为降到了二阶,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昏迷了一日。
灵气在扩散的过程中被不知名的薄膜挡住。
愣了一下,他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祁不定居然囚禁他?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好笑。他现在的状态,再过三四日,他就只能靠着祁不定活着,哪里需要囚禁?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世界上所有人的命加起来,在他心里,都抵不上祁不定。哪里需要囚禁,祁不定想他做什么,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他想来想去,居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门外走进一人,靠近他,给他戴上了木环,指尖划过耳廓,“委屈一下。我只关你一段时间,很快就放你出去。”
君临眨眼,扶了扶耳边的木环,故意埋怨:“房间好小,好闷。”
祁不定直接放开了房间的屏障,他的灵力在院子里延伸一圈,最后被阻挡在院墙。
君临那点灵力绕回来,触碰祁不定的身形,“这样的事,我不会拒绝你。”
“我知道。”祁不定说,“这些屏障,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找到你。”
君临的笑僵住,微微仰头,灵力透过屋顶,感知到院子上方的阵法,心里不知是何情绪,“你疯了。”
祁不定却不这样想,毫不留情地说:“他们的生气能让你活过冬天。”
君临一步一步走出房门,那生机勃勃的气息越发猛烈地冲进身体,雪花落在脸上,他几乎能想到是怎样的情景。繁复的纹路漂浮在半空,而其中并无魔气,而是灵气。
祁不定从背后抱住他,将脑袋放在他的脸侧。亲昵,柔软,一如既往。
君临却对背后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明明早知他不了解祁不定,可当祁不定将一切袒露在他的面前时,他还是浑身冰冷。
那是画城的阵法。
“祁不定,你忘了你曾经的身份了吗?”君临也不知自己站在怎样的立场上说话,话语是飘的,随风而起,又被雪打进地里。
“身份?”祁不定从背后抱着他,似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轻笑着说,“做棺材子的时候,我为活下去吃老鼠和虫子。做苍云上少宗主的时候,我杀了魔尊,并引魔向善,让魔道一蹶不振。一路走来,我自认尽心尽力,现在,我是你的道侣。”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似乎从相见以来,他从未用冰冷的语气,总是柔和的。
一股冷意窜上来。
所有人都被骗了,那一百年间,从不存在所谓的正道魁首,只有冷心冷肺的祁不定。
君临手指僵冷:“你想过后果吗?”
祁不定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平静道:“我们同生共死,多好。”
哪来的同生。
没有活路了。
“正道绞杀,我就算活到了宿云微将死之时,我们也活不下去的。”
“君临,你早就猜到了一些,为何还要问这样的话呢?”祁不定弯眼,将他拉到屋檐下,仔细地拍去他身上的雪,“既然决定用死来回避,就不要再问了。”
君临噎住。
他没办法感知时间的流逝,不眠症还存在着。
在长久的虚无里,雪下了三场。
最后一场,是在冬春交际时,气温回升。意料之外的雪降下,祁不定开开心心捏了小雪人摆在他的面前,带着他的手去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