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我是真是假？”

活生生坐在面前的人，是真是假？

氛围已然凝结成冰，有清灵的玉环碰撞声遥遥而来。这句话落地，连带着叶逢也抬起头，沉冷地看向牧秾。

镜像术作为禁术的缘由摆在面前，林幽被周围窒息的空气压得喘不上气。

君临还没说话，叶逢率先发声：“假货。”

君临眉眼微动，这句话推翻了方才的所有猜测，他不想争论这些，只道：“施寻梦术者是谁？”

牧秾：“不知。”

君临：“解术。”

牧秾温柔道：“你以为你是谁？”

君临没搭理他，灵力骤然暴动，将身侧人带到身后，面前的案化为粉碎。

林幽瞪大眼，全然没想到君临居然是这样的性子，一言不合就开打。问题是牧秾修为至少六阶中，君临一个四阶初上去找死吗。

师父出门前特意叮嘱他，要保护好新上任的少宗主。

他骂了一句，来不及思索，风席卷而去，迅速为他挡去一侧纸人的攻击。周围的纸人也纷纷动作起来，灵活极了似是拥有灵魂。

他以为叶逢会冷静些，没想到叶逢比君临还要冲动。一个玩虫子的，现在冲得比谁都快。

彻底乱了。

叶逢完全没有画城的记忆，但听闻过传言，叶川阑与魔修勾结，陷画城人于危难，只为牧秾一人。说起叶川阑这几个字，无不唾骂。

看到‘牧秾’的第一眼，她就认出，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假货。

看向她的眼里有虚假的柔情，还有深藏于眼底的厌恶。

君临手里的刀瞬间断成碎片，端坐的人未动分毫，而他握刀的手骨却在一寸寸断裂。是的，断裂，粉碎。

痛苦和威压劈头盖脸压下，咽下上涌的血，他运起灵力勉强阻挡。叶逢顺手为他承担了部分威压，白光一闪，护身法器噼里啪啦碎掉的声音接连响起。

‘牧秾’垂眼，瞧见自己鼓动的血管，血液似乎在其中不断的跳动沸腾。

水系术法。

确实是个天才。

他动动手指，身体里鼓动的血液就恢复平静。他抬眼，君临就被蓦然增大的威压击飞出去，少年在半空中微微调整姿态，稳稳落地，独独留下叶逢一人。

只是，戴在耳朵上的木环乍然碎裂。

他甚至没有听到木环碎裂的声音，只能感受到耳上有东西碎裂掉落，沿着耳侧，掉到了地上，他伸手去摸，已然成了两半。他听不到声音，只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魔气从牧秾体中溢出，在一片他无法感知的虚空里翻卷而来。

右手手骨断裂，几乎与废掉无异。他仓皇用左手伸手阻挡。

林幽瞧见君临嘴里大口大口吐血，心下一紧，风刃再次绞杀面前的纸人，趁纸人尚在重新粘合之际，飞身立于君临身后，帮他抵挡威压。

叶逢粉色的发带被削断，随着风从身侧飘过。林幽瞪大眼，蓦然灵力暴涨，自毁般直面巨大的威压冲着少女的背影而去。还是慢了，少女身体的血糊了他一身。

“叶……逢……？”

林幽诧异喃喃出声，一刻失力，血腥乱七八糟混进嘴里，他愣愣地被打飞出去，在重重落地之时被柔和的灵力接住，触碰到地面时没有任何痛楚，他却觉得自己的全身都被碾碎了。

在君临的感官中，属于叶逢的灵力时骤然消失的。他赌了一把，穿过铺面的滚烫的血肉，直直朝着端坐高位，纤尘不染的牧秾而去。

只要近身，就有可能。

然而，只是眨眼的功夫，他还未近身，‘牧秾’那庞大的威压骤然缩减。

‘牧秾’怔然，伸手捏到了后脖颈处已然萎缩的虫子。他还处在叶逢何时下蛊的震惊中，一身影从鲜血中破出，带着万钧的杀意，扑上来。

君临也愣住了。

手下的人修为在迅速减退，甚至身体有萎缩的迹象。

他顾不得多想，喘着气，掐着‘牧秾’的脖子，冷声：“解术！”

所有的威压彻底消失。那些玉环叮咚作响，成了乐曲，大滩的血肉交汇，林幽满身鲜血，坐在琳琅珠玉的楼阁之外，手撑着地面，看着倒下的屏风上的斑斑血迹，角落写着画上女人的名字，‘叶川阑’。

叮咚叮咚——

他一歪头，血混合着各种东西吐出来。

被保护在角落的祁不定轻轻触碰面前的水膜，方才纸人攻击万般也无法戳破的膜，就这样在他轻轻一碰下破碎。

他干干净净地走过满堂的荒唐，垂眼看着掐着枯骨的君临。

仿若局外人。

祁不定伸手，掉落在地的木环稳稳落在掌心，他垂眼摆弄一阵，将重新完好的木环重新戴在了君临的耳上。平静地提醒他：“牧秾已死。”

君临的右手指骨断裂，与左手交叉，仍然死死掐着‘牧秾’的脖子，青筋暴起，他脸上一半是叶逢的血，沿着脸颊滴下，浸染苍白的骨。

他手抖得厉害，捏着骨头的手越发用力，一切的声音回到他的世界，率先听到的不是祁不定的声音，而是遥遥的，清灵的风铃声和阁楼外林幽的呕吐声。

镜像术，在任何镜面都可以施展的术法，最初也许是假的，是人的信任铸就真实，直至拥有实体、记忆、灵魂，成为人。

三百日夜骤然混乱，人们上街上楼喊叫着，互相诉说自己突然消失的亲人，在长达十几天的相处下，他们已然相信逝去之人其实仍然存在的事实，欢声笑语一旦离去，他们慌张地彼此奔告，希望得到一点安慰。并没有。他们从虚幻的环境中脱离，刹那想起自己还有卧病的老母亲，想起尚且年少的孩子，想起这十几日疯癫般的抛弃和忘记。这个过程是有一段时间的，他们慌张地跑在街道上，到处喧嚷，想起现实时却冷静下来。

“术法破了。”夜梁盯着阁楼下匆忙来去的人，心中莫名空落。

慕野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靠着墙壁，“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施展寻梦术之人。”

一张玉符划破三百日夜的上空，落在夜梁的耳边。

那些空落终于找到了源头。

“叶逢的魂灯已灭。”

叶逢死了。

林幽吐得一塌糊涂，属于叶逢的血被他吐了个干净，嘴里阵阵泛酸，甚至眼泪都要掉出来，他晃着眼去看楼阁中鲜血尽头的景象。

君临站起身，用手抹了一把脸，似是想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他不知道，越擦越脏。干干净净的祁临伸手要拉他，被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