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悲伤,只是平静道:“脏。”
祁临手僵在半空,指尖泛白,随后自如地收起,跟在少年的身后。
林幽坐在地上,看着少年从身侧走过。恍惚间,有些分不清云堇和祁临,两个人神情几乎相同,目色远淡,走过时,血腥气都凝滞一瞬,冰雪的气息暂时占据上风。
“该走了。”君临说了一句。
林幽手脚发软,动动唇,似乎还能品尝到血腥气,“叶逢怎么办?”
少宗主停下脚步,逆着光,回头,对着他的方向,道:“能怎么办呢?”
他轻飘飘说话,像是这次的胜利不是叶逢用命换来的,认命般:“人死如灯灭。而且...”
而且这一地的血肉,哪还有尸体一说呢。
林幽眼眶里的泪将要掉下,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停住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上前想要扯住君临的袖子,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用宗主给的杀机!?”
“叶逢原本不用死的!你为什么不用!”
“每一任少宗主都有宗主的一缕杀机!你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叶逢死!?”
“啊!你说话啊!?”
“宿末因为你死!叶逢也因为你死!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做少宗主!人死如灯灭?所以她的师兄弟连看见她尸骨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
君临将袖子抽出来,空洞的眼看向他,“说完了吗?”
林幽哽住。
他看着君临离开,血脚印越来越浅,那是叶逢的血、身体和肉,就这样印在华丽的廊道中。他又是一阵恶心,不过片刻,视野里的人已然没了踪影。
之后,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辉煌灿烂的廊道里出现了别的身影。
夜梁对着他礼貌颔首:“我是叶逢的师兄。接宗主命令,按照风起少宗主的指示来此地带叶逢回家。”
身后跟着那个貌美的鲛人。
刚离开魔界,令魔城城主已死的消息就传开了,魔界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叶逢之死并没有掀起太大风浪,画城早已易主,多年的禁闭,叶逢的名号早已消磨殆尽。
三百日夜患了不眠症的人更加焦躁,离开了虚幻的托付,记忆的缓慢消失,清醒地感受自己一日日的虚弱下去。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无言的悲哀中。
“君临。”祁柳唤他一声,“破除寻梦术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杀死下术者,一种是毁掉装载梦的容器。”
君临抬眼,问:“祁不定百年前为何烧了经阁第八层?”
祁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稍微一愣,回:“不知。但下术者不可能是不定,五十年前‘久’患不眠症时,不定已经失去记忆,拘在苍云上深山中。寻梦术上册也是我为他拿的书,并非他主动所学。”
“况且,若是他,你不可能患不眠症。”祁柳语气中有别的情绪,责怪君临怀疑祁不定。
君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上的木环,“祁柳,你真的了解他吗?”
祁柳被问住了,皱眉:“祁不定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和条件。”
祁柳走后,君临回了那方小院,坐在树上,空洞的眼中倒映波澜起伏的屋顶。试图理好思绪,将叶川阑、牧秾、孟鹤回...放在一条线上,试图弄清这条线的名字。
他感受不到飞鸟飞过头顶,或者说,近日几乎没有飞鸟在天空盘旋。手似乎沉重了一些,也许是落了东西。
祁不定站在树下,告诉他:“君临,下雪了。”
下雪了。
君临从树上跳下来,被祁不定稳稳接住。
君临歪头,凑在祁不定的耳边,问他:“容纳梦的容器是什么?”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无声地覆盖土地。
怀里的人格外柔顺,发扫在脸侧,有些痒。祁不定神情丝毫未变,回:“君临,你不该怀疑我的。”
祁不定把人抱回房间,跪在地上给君临的右手上药。抬眼,看着君临的面孔,问:“触觉是何时消失的?”
君临乖乖回答:“在令魔城就消失了。”
祁不定上药的动作停住,似是不经意,问起:“味觉呢?”
君临报复般微微弯了眼,声音比外面的雪还要冷,“也没了。”
祁不定的手抖一下,药膏啪一声摔在地上。
五感尽失,正常的进程需要一年,而君临只用了一月。
君临仿佛没有听到那一声清脆碎裂声,继续道:“五感消失,我的修为也在迅速减退。”
若君临眼睛没有失明,就能看到一向无所不知的祁不定困惑的神情。
祁不定轻轻呢喃一声:“怎么会...”
君临听到了。
窗户被寒风吹得嘎吱作响,雪不知何时下大了,天地洁白。
“怎么会这么快...”君临接了他未完的话,柔声细语,“祁不定,脱离掌控的感觉怎么样?”
温软的灵力从君临的指尖窜入,瞬间流过全身。
“毒?”祁不定收回灵力。
君临将自己的右手从祁不定的手中扯回,解释:“祁柳给你的后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我在仙林大比重伤,他大方施舍给我一颗丹药。为的就是今日...”
祁不定打断他的话:“张嘴。”
“晚了。”君临冰凉的手覆上祁不定的手背,脸蹭蹭祁不定的手心,递到嘴边的丹药被他囫囵含进嘴里,咽下去,“我活不了一年...五感尽失,修为尽失,别说一年,我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周围的空气一点点稀薄。
“我不会让你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