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手心出了汗。他宁愿这些纸人用术法攻击外来者,而非礼貌地将他们引入府中。无数的修士前赴后继地来到这湖心岛上,尽数抱着邪恶的念头,甚至见到城主前没有任何的障碍。
祁不定替他答了:“好。”
这比纸人的礼貌更让他心凉。
“这位客人,小心台阶。”纸人的声音很细,却又带着确确实实的温情。
君临没回。他能通过灵力感知到前方的路。
祁不定牵着他的手替他答了:“不用担心。”
林幽皱眉,这可太不对了。令魔城城主不该是这样的,阴晴不定,杀人无数,而且相当不好惹,怎么会这么礼貌地对待冒犯者呢?
他警惕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城主府靓丽堂皇,灯笼琉璃挂檐,形状各异,玉环随风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路上的景致都别出心裁,府门没关,大开着,笔直而长的走廊尽头是一座高阁。
地面是玉铺的,磕着怪异的图案,又在刻出的凹槽当中嵌进玉石,五颜六色,却因为把握着度,并不花哨虚饰,别有一番韵味。
纸人薄薄一片纸走在地上,发出轻飘飘的滴答声,似雨。
林幽小声传话:“我们就这样跟着它走吗?”
有一阵风从尽头的高阁吹出,穿过廊道,铺面。廊道两侧挂着的玉环摇晃,发出悦耳的滴答声,在风声里,林幽听到自家少宗主冰冷的声音,“水中的纸,被撕裂,还可以完美粘合。换句话说,不是我们选择了跟着纸人走,而是只能跟着纸人走。”
叶逢低着头,缀在最后,一言未发,静默地走着。
林幽不甘心,还是低声问:“你会火系术法吗?”
君临的嗓音意味不明:“我们处于水中的倒影里,你想用火系术法?”
林幽还要再说,前方纸人的脚步却停了,他顿时心虚,默默躲在少宗主的背后,抬眼就见那高阁的门口有一长身玉立的人。
不是纸人。
那人眉眼温润,柔和而软,就算面无表情,也如沐春风,身上的袍子是各色拼起,有些怪异。他没有任何言语,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压迫 。
只是,男人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怔愣一刻,又恢复方才的神情。
纸人离开了。
周围除了华丽的楼阁,只剩下立着的男人。
“请进。”那人嗓音飘过来。
祁不定最先动作,走在最前,拉着君临跨过门槛,林幽跟着走进去,却没听到背后的动静,扭头见叶逢面无表情地打量周围,心下一凉,不知这姑奶奶又被什么惹到了,生怕少女原地拿出法器轰了这里,赶紧伸手把人拉进来。
屋内的景象更奇怪。入门是一屏风,屏风上是一个女人,垂眼,无端让人害怕。墙壁上贴着一张张画,黑白,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男人坐在正位上,伸手,礼仪备至:“请落座。”
那些墙壁上的画动了,挣扎着从墙上跳下来,多余的部分成为手脚,乌黑的发折住,头是立体的,不圆,与引路的纸人有些区别。
随后立在案边,为他们倒茶。
君临与祁不定坐在了一起。
林幽出发前曾想象过无数次令魔城城主的样子,想过战况灿烈,却没想到见面之后竟是如此一番场面。仿佛老友叙旧。
“这茶正巧有明目的效果。”男人也注意到君临的眼,友善道,“客人离开时可以带一些。”
君临喝了。
有些苦。
凭着这温茶压下心中的凉,他木着脸,将自己的手从祁不定手中抽出,无神的眼看着正位上的男人,准确地唤出名字,“牧秾。”
这名字相当熟悉。
林幽一时没想起来,探着头去问叶逢:“牧秾是谁?”
叶逢脸色比君临还要难看几分,却并非只有警惕,而是复杂的。林幽愣了一秒,在看到叶逢的一瞬间,想起这两个字的归属。
牧秾。
叶逢死去的爹,画城之事的起始。
林幽拿不准叶逢有没有画城的记忆,缩回脑袋,一口气喝了一杯茶,还是觉得喉咙干涩,连喝好几杯才算是彻底压下。
局面彻底混乱。
牧秾有些惊讶,问:“你如何认出来的?”
“你成为新城主的时间是画城之事发生的前几年,喝的茶对眼睛有益,房间里画多,当然,还有叶逢的反应...”君临的食指在杯壁上点了点,“叶川阑之死一直有疑点,以及当年画城中阵法的魔气来源,各方面都没有合适的解释。”
还有许多。
比如叶逢对魔修的态度,比如叶川阑态度的变化...
叶川阑为□□侣赌上画城全城人的命。
百年前,叶川阑作为阵法师,冷静地处在战场后方,这样的位置决定了她不可能偏执,不可能冲动。
牧秾笑了,笑起来的他显得更加柔和,没有魔修的戾气,浑身上下都是不可思议的正气,“你很聪明。”
君临直截了当问:“三百日夜中有你的手笔吗?”
“不眠症?”牧秾尾音上挑,思索片刻,才说,“唔,貌似确实是我干的。”
君临:“寻梦术呢?”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紧张,手指轻微地蜷缩。
他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炸毛的猫咪,内容却不这般柔和:“道友,你太高看我了。我一个魔修,哪有资格前去经阁学习寻梦术啊。若是说混淆虚假和真实的术法,那确实是我做的。”
“但...”牧秾的目光落在祁不定身上,“这术法,你身边人也会。镜像术,很简单的。”
他轻飘飘地说,弯眼,全然不顾几人的脸色,低低笑起来,“真实和虚假其实没有混淆啊,镜像术,一面的两侧,本就都是真实。”
他此刻终于表现出些魔修该有的模样了。
君临道:“胡说。”
牧秾却没生气,含着笑,问他:“胡说?那你说,我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