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动了。岸远离了视野，湖水黑沉，雾气四散。叶逢嫌弃地将脚下踩到的骨头扔下船，溅起小小的水花。

老伯站在船头。

雾气过重，阳光无法穿透，留下一湖的黑，越往深处去，漆黑愈发浓重。

失去了其他的感官，唯一剩下的听力即使模糊，也格外清楚。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游来了。

“啊。”叶逢惊叹，“是鱼吗？”

林幽伸手，尝试用水系术法将水提取起来，带着那些鱼，只是水起来了，那些泛着光的东西如云烟一般散开，重新回到了船底。

水破开，重新回到湖中，林幽伸手，尝试触碰。

“别碰。”君临想了许久，才想起来他们说的是什么，“是世上冤死之人的魂魄，常年无法解脱，他们会把你啃得渣都不剩。”

“这里的魂魄，有一半都是正道修士，不过离了身体和记忆，只剩下怨恨，就算生前是大善人，魂魄进了槐安湖，也是怨鬼一个。”

林幽收回手。

那雕像般的船夫终于回了头，斗笠挡着，不知他看的是谁，没说话，又扭回头去。不消片刻，船夫的身影逐渐虚化，甚至能穿过船夫的身影瞧见船头的雾气。

“船夫消失了。”叶逢说了话，一只失去凭依的虫子慢吞吞爬过来，重新钻进她的领口下。

这是她刚才顺手放在船夫身上的蛊虫。

君临轻微地蜷缩了手指，被祁不定的手指撑开，“放宽心。”

君临定定心神，“船还动吗？”

“不动。”林幽刚说完。就被叶逢否定：“在动，雾气太重，看不清楚方向，现下我们既不清楚回去的路，也不清楚通往熟悉岛的路。”

林幽愣住，回：“怎么可能在动，船下的水都是静止的。”

此话一出，四个人都沉默了。叶逢还没蠢到质疑林幽一个水系术士的能力，她趴船边，握着夜明珠，微微弯身观察湖水。

“船是漂浮的。”叶逢的脸色顿时惨白，“水是静止的，只是里面的冤魂在跟着船跑。”

目之所及，黑夜中，他们仿佛漂浮在星河中，蓝色细细的光从无尽远处游来，落在船下，槐安湖中不知多少冤魂，源源不断，而湖面之上是白色的气，晦暗无光。

“谁有传送符箓？”叶逢面上的随意尽数消失，端正坐回船上，深呼吸一口气，“我们不知这槐安湖有多大，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用符箓先离开。”

君临没回她的话，“祁临，能看清湖面吗？”

祁不定：“可以。”

叶逢烦死了，莫名其妙上了贼船，还不听劝，“听我说，只要船接触到水面，我们几个人都要死。”

君临垂眼：“如果没记错，我们刚上船的时候，水面是有波纹的。”

他看不到，但能听到。

很模糊，但因为没有其他感官，就异常敏感。

叶逢皱眉：“我看到了。可是这里一切都瞬息万变，那时候船下并没有这么多的冤魂……等等…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林幽不知道叶逢怎么说着说着扯到君临的眼睛上了，也随之去看。仍是平常的样子，很淡，完整地将湖水映射在眼中。

君临承认：“我瞎了。”

林幽瞪大眼，他家少宗主什么时候瞎的，他怎么一直不知道。

叶逢不可置信，“胡闹！你一个瞎子…”

林幽原本还在震惊中，听到这一声，强装淡定，维护道：“慎言。”

叶逢喘着气，没想到这几个人不仅修为低，胆子也大。瞎子领头，居然还敢闯令鬼城槐安湖，她暗道倒霉。

“湖面有影子，湖水下有很多冤魂…”

君临的手摸到了船只的边缘，又往外探。被祁不定握住，“我来。”

祁不定毫不犹豫将手浸入湖中，那些冤魂纷纷凑上前，包裹了他的手，林幽好奇地凑上来，“为什么没事？”

叶逢呢喃出声：“镜像。”

“没错。”君临伸手将祁不定的手拉回来，用布仔细地擦了，才说话，“周围是黑暗的，水下是亮的，不会有所谓的倒影。”

“我们来的时候是白日，雾再怎么浓，也不会完全黑暗。”

“只有一种可能，我们现在真实的倒影之中，倒影自然不会让水产生波纹，倒影就在水中。”

君临靠近一旁的祁不定，“跳湖。”

林幽一句都没插上，脑子还没转过来，迟疑道：“要不再等……”水声乍响，不只是君临和祁不定，还有叶逢，跳下水，没有任何挣扎，任由自己沉没，他愣了片刻，“等…？”

他也随之跳下去。

君临紧紧拉着祁不定的手，木环被水冲得晃动几下，然后随着水飘走，咕嘟咕嘟的水声霎时消失，君临不安地伸手想去抓木环，被祁不定轻轻捏了一下手，安心下来。祁不定伸手抓住水中的木环。

周围的冤魂包裹而来，怨恨地盯着君临，一颗颗头骨密密麻麻地挤在周围，蓝色的微光几乎将两人包裹。

他们认得君临。

换句话说，他们被君临所杀。

细细的声音在水下穿梭，一句比一句恶毒。

“我要吃了他！是他杀了我！”

“我要……”

而被他们怨恨的君临迷蒙着双眼，紧紧攥着他的手，全身心地信任他，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祁不定微微弯了眼，稍微用力一些，将人从那些无形的蓝光中拔出，抱在怀里，继续向下沉去。

叶逢与他们同时跳船，她睁着眼，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周围的冤魂少之又少，在她视野之中，那少年如同明月，周遭尽是满是恶意的冤魂，源源不断的魂魄还在集中，带着杀意，从黑暗中溯洄而来。

几个月前，她在三百日夜见过此人。那时的云堇才三阶，而且气质与现在大相径庭，目尚明。

风起少宗主、仙林大比魁首…这些头衔都比不上眼前的一幕惊人。

亮眼的冤魂附着在少年的身上，随着下沉留下长长的拖尾，似流星，随之而来的光点一点点覆盖少年的头颅，想要把少年留在这里，顺着即将被冤魂淹没的手，她看到含笑的祁临…

祁临身上的冤魂只比云堇少了一丁点，两个人在一起，简直要亮瞎她的眼。

她第一反应是后悔。方才说话应该温和些，毕竟两人身上附着的冤魂不会说谎。

晕眩感袭来，眼前那个光点骤然扩大，瞬间席卷了。

天光大亮。

白色的雾气在飘荡，船只在缓慢地浮动着，叶逢睁开眼，歪身去看水中的冤魂，她又转头，看到另外三人都已醒来。而船头依旧站着船夫，似是没察觉到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