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长老纷纷离开。
还未等君临开口,不因便回了他心中的困惑:“少宗主想问的想必是不眠症一事。八层并未此种法器的描述,但...”
不因面色迟疑,话说一半停住了。
“直说。”
不因苍老的声音传来:“若是多种法器同时出现,各自发挥效用...不眠为其一,幻觉为其二。”
“八层有一术法,寻梦术。分上中下。
上册讲述如何将不同的人拉入同一个梦境,中册讲述如何控制人的梦境,下册讲述如何偷盗人的梦境。”
“而寻梦术有段引言。”
“人的睡眠由梦境构成。但并非所有的梦境都会在睡醒后被记起。”
空旷的殿宇之中,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
将不因的声音吹得模糊。他伸手调整自己耳廓上的木环,声音清晰了。
“或许,不眠症的缘起,并非是人们睡不着,而是被人偷走了所有的梦。”
君临听得皱眉:“难道不是先睡着,然后有梦吗?”
不因笑了:“禁术之所以为禁术,便是违背天地命理。逆命,散魂...说到底,因果不过是术士对世界的一种解释,命理也是。
天地从未出声,定下规则的是人。”
“寻梦术的下册在第八层,被烧成了灰。”
“至于幻觉,有关此的法器太多了。但若是让人慢慢混淆现实和幻觉,并且逐渐忽视现实的,只有一个。”
“少宗主,魔界在五十年前出现过动乱。也是类似于此,最后是令鬼城城主出马解决此事。不过三百日夜明显更加严重,因为不眠加持,人的幻觉更加严重。”
令鬼城。
是魔界所有城池中他最熟悉的那个,甚至比魔宫还要熟悉几分。一点点从底层爬到城主的位置上,再成为魔尊。几乎都在那一城阁楼和条条大道之中。
祁不定还待在三百日夜。他回想起那日祁不定跪在腿边,一边为他处理伤口,一边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
说只是偶然得知。
说许久之前找不到孟鹤回的身体,不能打草惊蛇。所以一直拖到了二卷。
说不想让他难过,所以瞒着。
说早知如此,他会亲口说出来。而不是让君临从别处知道。
君临从不怀疑祁不定对他的喜欢,却在那刻动摇了。祁不定还瞒着他别的,不肯说,不愿说,这些话半真半假,伴随着颤抖的指尖,一同刺进他的心口。
他装作信了,不再问。
雨声在外交杂,他缩在祁不定的怀里,雨水潮湿腐烂的味道从未消失。他在黑暗中度过清醒的一夜或者一昼,或是只有一个时辰。
人的成长是突然的。
眼睛的一闭一睁,雨中忙于归家的掠过身侧的身影,又或是分不清真情假意的过去和现在。
他坐起来,再次去了桃花谷。
看到的就是死去的南彡,脖子插着一把匕首。身上覆盖着一层层落花,有的已然接近腐烂,花瓣的边缘是青黑色。
绚丽。惨烈。
他站在绮丽美艳的花中想了很多,手指在那个木质银饰环上反复摸索,似是如此就能让自己心中那点积攒的情绪消退。
余光里,似有一道身影站在他的身侧,与他一同看着南彡。
七阶,最接近圣者的术士,星辰法则,三百日夜的掌控者...不知道死了多久,才被人发现。
他伸手把那匕首拔出来,居高临下地打量,默不作声地笑了。
这么看,南彡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眼窝凹陷,唇色苍白,脖子的伤口处已然腐烂,蚂蚁和虫子在其中钻来钻去,半睁的眼睛中是他看不懂的情绪,似解脱,似痛苦。
南彡走了。
“少宗主?云堇?”
君临回神,道:“下术有什么限制吗?”
“有。”不因回忆书中的描述,解释,“上中下三册,即三种境界。下册术法的限制有二。一为修为,比中术者高;二为容器,偷盗来的梦境需要地方容纳。”
君临松了一口气,至少此事和祁不定没有关系。五十年前祁不定替死,祁柳抽取其生魂,丢失记忆,身体孱弱。
至少有了个方向,君临多日不睡仍旧没有困意,回到了三百日夜。封城之后,三百日夜更加鱼龙混杂,每一日夜都是绝佳的历练场所,没有人愿意将此地拱手让出。
“我要去令鬼城一趟。”君临道。
祁不定再次坐在了屋檐下,刻小木偶,技艺越发娴熟,刻出的木偶栩栩如生。闻言抬头:“回去做魔尊吗?”
语气平淡。并非调侃,而是认真询问。
君临坐在了他的旁边,伸手,摸到了祁不定手里的木偶,面部还是扁平,他又仔细摸摸,发现只有轮廓。他一边摸索,一边回:“不眠症和令鬼城的城主有关系。”
“我和你一起。”祁不定捏他的指腹,把他的手拉过去把玩,发丝缠绕指节,揪紧又松开。
他知晓君临不会允许,于是换了个角度,说:“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是遭遇不测,死得无声无息。师兄整日来无影去无踪,恐怕不会顾及我。”
君临一听死字,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好。”
祁不定现在弱不禁风,若是遇上歹人,毫无还手之力。祁柳心思深沉,靠不住。想来想去,祁不定居然只有他一个靠得住的身边人。
他已然多年没有关注过魔界之事。自从君临百年前死亡,魔道衰落,几乎没有可以与正道匹敌的魔修出现,时不时会有魔修搞出小乱子,很快就被解决。
令鬼城城主是谁,他根本不清楚。谁坐在那城主府里,谁便是城主。
离开风起前,不因让他带上林幽,“林幽去过令鬼城,能帮上忙。”
君临心下奇怪,不因向来疼爱弟子,这一去,并非毫无坎坷,怎么舍得让林幽跟着他去令鬼城。
见到林幽时心中困惑就消散了。
林幽精神不济,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他被宿末的死困在那日,长长久久没有走动。不因不是在把林幽往火坑里推,而是要让他收心。
一行三人,状态最好的居然是祁不定。君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疲惫感潮水般淹没,闭上眼,思绪反倒更杂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