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雨下了一天一夜。
祁不定站在门口,遥遥的,终于看到了那道细细的身影。雨水将所有都冲洗得焕然一新,唯独君临暗沉,从头到脚,灰扑扑的,唯一称得上鲜艳的,是斑驳的血迹、他注意到君临灰沉的眼睛。他愣住,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滞涩,麻痹,手跟着脉搏轻轻地颤抖。
“君临。”
雨中人眨眨眼,眼眶蓦然红了。整个人湿漉漉的,眸子却仍然是灰暗的,似是久不见天日的暗道。
君临失明了。
祁不定愣住的这几秒,君临狼狈地快走几步,朝着他而来,却因为看不到,仓皇地扶着墙,不安地小幅度地环顾着,似是这样就能躲过不必要的撞壁。
君临看不到,手里的青苔湿滑,脚也踩不到实处般。
他回来的路上摔了好几次。他来来回回地想少时的事,直至眼前突然暗沉,他以为是天黑了,将手指放在眼前,才知道,是他瞎了。世界突然黑暗,周边都是空空的黑,似是有无形的怪物笼罩,他原本还想着孟鹤回与祁不定的关系,那一刻,所有思绪都消失了,只剩下恐惧。他连滚带爬地跑,撞上墙壁,又摔在地上,头破血流。雨声好吵,无数冤魂在雨里尖利地喊他的名字。他又想起不眠,想起方才在桃花谷里,一片模糊的余光中那个转过头的身影...
实际上只有雨声。
他无处可去,他没有荫庇,他只有祁不定。
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好像过了百年。
他走错了好几次,终于听到了那一声‘君临’。
前所未有的焦急涌上来,他扶着墙想走快点,却又踩到了湿滑的青苔。不过这次没有重重摔倒,有人接住他。
“我在...”那人气息不稳,把他半拖半抱从地上拉起来。
君临从未有一刻希望自己就此昏过去,只是他格外清醒。身后有人用雨的脚步跟着他,缠着他的衣衫和头发,要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君临有了依托,却还是空茫。一遍遍地喊:“祁不定...祁不定...”
他叫一声,祁不定就应一声。
他眼眶里有泪掉下来,炽热的,与雨一起掉到了祁不定的手背上。比燃烧的蜡烛还要烫,似乎焚开了一个大洞,鼓鼓流血。
“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他嗓音沙哑,抽泣着。
在君临原本的设想里,应该是两个人面对面,平静地交谈,他应该咄咄逼人,只是听到祁不定的声音,他的泪就止不住地掉。
看不到祁不定,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夹杂着雨声,似乎又回到了百年前。两人不通心迹,祁不定用莫语指着他的模样。
“你说话啊!”
祁不定不说话,沉默地把人抱起来。君临知晓他这是默认,抽泣着垂头,埋在他的颈间,张嘴叼住冷凉无味的肉,直到尝到血腥气才松口,脸上很烫,不知是鲜血还是泪水,混作一团。
他看不到,死死地抱着祁不定,寻求那点黑暗中的慰藉,却又怕自己抱住的不是浮木,而是利刃。他沙哑着嗓音,方才摔倒磕破的头又开始流血,他细声细气地问:“你还瞒了我什么?”
没有雨了。
雨声隔绝在薄薄的墙外,墙内湿透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却寂静无声。
祁不定只要说,他就信。可是祁不定偏偏不回,轻轻地呼吸着。
君临头脑钝痛,恶心感上涌,想要倾诉,想要寻求庇护,所有的话憋在心口,被潮湿的雨打在地上,无处不在,却也从未出口。他死死圈着祁不定的脖子,即便被放到了榻边也不肯松。
唇轻轻碰了他的嘴角,软着声音,哄他:“松手,先把身上擦一擦。”
君临的手被掰下来,他坐在原地,无光的眸子准确落在祁不定的身上,“你说,我就信。”
一颗丹药被塞进嘴里,脸上的血和水被抹干净,冰凉的膏药抹在那个口子上,面前的人微微弯着腰给他敷药,然后用干燥的布条包扎起来,又跪下来,把他膝盖处扎进伤口的衣裤剪开,仔细地处理伤口。
“你会水系术法。”祁不定声音很轻,似是怕吓到他,“先把身上弄干,收拾好,再说别的。”
君临抿唇,信了。听话地将身上的水尽蒸干。
祁不定的一只手握在他的小腿,另一只手给他上药。
“疼不疼?”
君临眼眶顿时续起新的泪,打着转要掉下来,吸吸鼻子,那个字在喉咙里哽了好久,终于伴着眼泪说出来:“疼。”
祁不定总有让他落泪的能力,微微靠近那处伤口,吹了吹:“隔壁小孩子上次爬树掉下来,大娘就是这样的。吹一吹,就不痛了。”
君临摔了许多次,到处都是擦伤。
又到了左腿膝盖。祁不定目光在伤口上停留,突然道:“是我不对。”
他小心翼翼地擦了血和脓,心脏抽疼,像是要碎了,手指也前所未有地泛起怪异的酸麻。难以描述的情绪传遍四肢百骸,他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长长吐了一口气,算作疏解。
君临睁着一双空洞的眼,听到那颤抖的舒气声,再难抑制,低着头,说出的话难以成句:“祁不定…我……杀错人了。”
“我杀错了人啊。这算什么……我总觉命运待我不公…总觉世人薄我,我恨正道,恨天地。”
“到头来,有错的,只有我。”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空茫地问,伴着细细的雨声,似是质疑,似是困惑,似是初生之人发出的对命运的诘问。
“祁不定,为什么死在桃花谷的不是我?”
屋檐的雨落在地上,连绵细密。青石砖上的血丝被冲洗干净,焕然一新。雨不知不觉停了,院子里的小孩跑出来,还不知不眠症带来的混乱,伸着手向大人讨糖吃。
两日,三百日夜又恢复了不正常的正常。染上了不眠症的人,产生了幻觉,看到了执念,并且深信不疑,他们的记忆开始模糊,忘记自己方才做的事,拿着灵石行走在街道买一份糕点,却站在糕点铺口迷茫地原路返回。所有的不安都在幻觉产生时,变作平静和接受。在他们眼里,幻觉变得真实,真实变得虚幻。在记忆模糊的加成下,不眠症反倒成了救赎。
祁柳再次回到这处院子,雨水浇透了院子里的灶,搭在屋檐下的衣服滴着水。残留的水潭映着高远的天空。
阴云没有散尽。
仍是昏暗的。
他张张嘴,刚要叫人,就见祁不定从房间里走出来,跨过门槛,外衣不翼而飞,身姿消瘦挺拔,身上有一些斑驳的血迹。
“君临呢?”
话音刚落,院外走进一人,回了他的话:“我去了桃花谷。”
上上下下,与君临别无二致,却又完全不同。皮囊仍是那样的皮囊,血肉却像是抽离再重造,整个人翻天覆地。
“我去了两次。第一次什么也没问出来,还染上了不眠症。第二次去...”君临头上的碎发随风动了动,被头发掩住的疤痕若隐若现,“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