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绕过水潭,抓了一把窗沿上放的瓜子,坐在小凳子上,一边嗑一边招呼祁柳坐下,“先坐。”
君临整个人沉静许多,仿佛院子里空明的潭水,浅浅一层,映照高远。
“不眠症目前看来有三个阶段。”君临清瘦的手腕从灰蓝的袖子伸出,瓜子嗑完了,就伸手去拿一旁堆积的木偶,指腹在木头上摸索,“不眠只是最简单的,也是症期最长的,然后是长久的不眠带来的记忆缺失,反应迟钝,之后是幻觉,最后就是死。”
祁柳扯回先前的那四个字,不明白君临为何说得那样轻松,“南彡死了?”
七阶修士死了。
从君临的嘴里说出来,就像今天踩死了一只蚂蚁那样平淡。
“嗯。应该是下雨这几日死的。”君临用手指感受娃娃的外观,“可能是自杀。”
只可能是自杀。
天下还有谁能杀了他?
祁柳这样想着,君临将储物袋解下来,放到中间:“这是他的储物囊。”
祁柳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久’死了,这三百日夜还在运转,没有崩塌,反而出现一些稀有妖兽和草药。祁柳这才相信曾经南彡说过的话。仙林大比不可暂停。真实的世界,自然没有时间停止一说。
创造者的死去不会对独立运行的日夜产生影响。
“储物囊里面的法器经阁里都有所描述。”
“并没有导致不眠症的东西。”
祁柳终于觉察到君临的怪异,“你的眼睛...”
君临接:“瞎了。”
南彡死了,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不眠症继续肆虐,祁柳找去了桃花谷里属于南彡的小坟包,君临只随意给他挖个坑,填了,墓碑也是卸了一块桌案的木板,矗立在那里,还没两日,就已经有了要倒的意思。
南彡之死让不眠症变得诡异飘渺。长久处于中立的最接近圣人的南彡一死,终于引起了各个宗门的关注,商量之后,联手将三百日夜封闭,然面对不眠症,仍是束手无策。
“五十年前,君临死后,还发生了什么事?”君临应召回宗,出关的朝目啃着灵果,温和地看着他。
“我在闭关。我什么也不知道。”朝目无奈,相当不靠谱,咽下嘴里脆甜的果子,满足地喟叹一声,“若是你师姐还在就好了。事务都是她处理的。”
风起是风荷举带着慢慢昌盛起来的,名声是她一点点营造出来的。
君临站在一片黑暗里,沉闷的眸子落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师父,我已经染上了不眠症。”
朝目:“不眠症的第一步是失明吗?”
朝目刚刚出关,并不知具体情况。
“不是。”君临耐心解释,“失明是因为我错食了毒丹。”
朝目没心思深问,微微扬起下巴:“此次‘久’一死,三百日夜成了无主之地,你师姐将风起当成家,生前一半时间用来修炼,一半时间用来考虑宗门。
这次是个好机会。谁解决了不眠症,三百日夜就归谁。”
君临站在原处,不自觉笑了一声,弯起眼,却没有任何和煦的味道,“师父如此想念师姐,便让她从土里爬出来吧。继续为宗门殚精竭虑。”
朝目啃灵果的动作顿住,眯眼认真打量一圈君临,“你变了。”
君临:“人都会变的。”
如果说上一次相见,君临是一团模糊凌乱的线条,现在的他,那些凌乱的线条被整理干净,甚至有了解尖锐的棱角。
朝目察觉到他的修为,少许诧异:“四阶修为。后生可畏啊。”
君临进宗门才一阶。
不到一年,四阶。
清风铺面,指腹轻轻碰上他的眼皮,他反射性地后退一步,闭眼。朝目不靠谱的声音响起,带着灵果的脆甜,玩笑般:“云堇,你的眼睛,不像是中了毒。”
朝目嗅到了君临的警惕,“随意吧。我不想插手世俗的事,一切事情你来决定。”
君临睁开眼,有一指环套上他的左手小指,蕴藏着难以看透的灵力。
“遇到难以解决的危险,将灵力注入。”朝目摸摸他的头,给他的手里塞了一颗灵果,“是一道杀机。”
殿宇空荡,只剩下君临一人。
他的手在灵果上摸了一圈,啃一口。被酸得说不出话来,他皱起眉眼,纠结许久,才终于咽下。
朝目是故意的。
以少宗主的身份,他召见了其他几位长老。
“不知在座各位长老,是否看过经阁第八层的孤本?”
一长老捋着胡须,思索片刻,才说:“风起经阁第八层的孤本早早被烧尽了。若是非要说,在座都看过些,只是无人会特地遍览所有书籍。”
“经阁的书籍啊,从一层到八层,越往上,越是禁忌。虽说大都是自然演化的法器,但其中也掺杂了大量的邪术,八层大多是邪术。”
咕咕叽叽说了许多,却无人准确说出一两本。
不因长老咳嗽两声,其他长老纷纷顿时噤声,这才想起,百年前不因长老门下弟子众多,是风起最有名的长老,精通多系术法。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经阁阁主。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看门的。
后来不因没落,经阁其中都是一堆百年难遇的法器书籍,自然也无人在意,只浅浅做了几道屏障,算作保护。
君临也是第一次听闻‘阁主’一说。
不因头上的白发都炸起来,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道:“经阁之书,我读过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