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我死了就可以离开了。”
祁不定只觉得怀里的人变得遥远,心飘到很远的地方,是无助的,只好将死字说出来,当做最后的解脱。
他耐心问:“离开哪?”
雨水沿着眉骨往下流,在下巴汇聚,滴下。不消片刻,两人浑身都湿透了。
祁不定没听到君临的回答,软着嗓音:“先回家。”
君临还是没说话。可祁不定知道君临是醒着的,呼吸一次比一次重,闷在肩头,似乎要把自己闷死,不发出任何声音。疲惫,胆怯,软弱,坚硬的外壳破碎,露出里面软乎的肉。
可怜,可爱。
祁不定打了个喷嚏,君临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
祁不定身子弱,不能多淋雨。他默默运起灵力,将身上的水分脱离,雨也奇妙地掠过两人。
君临完全不记得自己在三百日夜附近有什么深刻的记忆,更别提所谓的‘家’了。他暂时把所谓的‘假’抛到了脑后,问祁不定:“你家在哪?”
祁不定肩膀一轻,伸手拉君临的腕,说:“我带你去。”
祁不定格外熟悉这些复杂的巷道,拉着他走,方才淋了雨,脸更白了。走过几个拐角,他停在一扇普通的红漆木门前,开锁,跨过门槛,院子里种了一棵不知名的树,还有些花草,房屋的檐下摆了不少的小木偶,都是他,各种姿态的。
他感知到院子中有阵法和灵力,却也没有在意。既然是他的幻想,自然不会违逆他的欲望。
瞧见那些个木偶,君临才想起来祁不定还有木偶在摊上,他开口:“那些小木偶...”
祁不定推着他进门,顺手将几个淋雨的木偶往檐下移了移,又跑到雨下,把晾晒的衣服收回来,中间抽空回了他的话:“不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房间里很空旷,比院子还要空,只有榻,一张书案,一个蒲团,案上有一堆的木头,还有一只刻到一半的木偶。
他身上虽是干的,却有一股雨的味道,并不好闻。幸好有屋檐,否则这雨顺着风从窗户飘进来,大抵会打湿一部分的床榻。他目光收回,瞧见窗外的人躲进檐下,又撩开门帘进屋,说:“我烧一些水,清洗一下,然后睡一觉。”
他看见君临站在房间里,才有些尴尬。房间里竟是连个椅子也没。
君临却不在意这些,他倒是更在意祁不定面上的表情。
鲜活。真实。
祁不定把门口屋檐下的木质小凳子搬进来,放在他的脚边,“你等会。”
他又出去了。
君临进院门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凳子,祁不定平日应当有两个刻人偶的地方,一个在屋檐下,一个在案边。他想象祁不定那么高的身子,委委屈屈缩在小凳子上,没忍住笑了一声。
榻又窄又小,房间也小,唯一可以入眼的就是那一套刻木偶用的刻刀,其中有淡淡的灵力气息。
他站在檐下,有一根线绑在窗檐,另一端绑在树上,淋湿的衣衫被祁不定挂在了那段屋檐下的绳子上,滴答滴答滴着水。衣服洗得发白,他看到了房间里没有衣柜,祁不定应该只有这两套衣服,换着穿,只不过今日两套衣服都脏了。
祁不定现在很弱,他动动指头就能杀了他。
这里是假的,但他有些舍不得鲜活的祁不定。
不如带着他一起死。
他想着,走到了隔壁房间的门口。没有窗户,看不到里面的人,他也懒得在安全的环境下时时刻刻放出灵气探查,于是和要出来的人撞在一起。
祁不定拖着大大的桶,没想到他在背后,道:“这里有些乱,去那个房间洗吧。”
君临的指尖冒出些灵气,把祁不定手里的桶放到了隔壁房间里。
“水快好了,你等着就好。”祁不定的袖子挽起来,一副各种事情亲力亲为的模样。
祁不定是有修为的,但是很低。君临只当他是太过虚弱,连灵力都用不出来。既然如此,能把这个院子打理好,应该费了很大力气。
君临又想起他枕在祁不定的腿上时,祁不定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归家的孩子身上。
这就是祁不定想要的生活。
只不过,都是假的。
哗啦啦。
水一桶一桶倒进浴桶里,祁不定试了水温,弯眼对着他笑:“你试试。”
祁不定不知道,君临在想着如何杀他。
君临试了水温,刚刚好,他问:“那你呢?”
祁不定方才也淋了雨,此刻脸色还苍白着,他试了水温又前去关窗,任劳任怨,毫无脾气,让人想欺负。
“你先洗,早些睡。”祁不定这样说。
君临方才想起祁不定方才在雨中问他的话,问他有多久没睡了。他动动唇,原本是想问祁不定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死的,却有些不忍心,嗯了一声。
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外探进来,拿着白色的衣衫。
“换洗的衣服。”祁不定声音很轻。
君临眯眼,觉得有哪里不对,门外的人打了个喷嚏,让他断了思绪。灵力缠绕着衣服,随意放在了榻上。他声音感知很强,能听到祁不定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祁不定。”君临唤了他一声,“你进来。”
君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毕竟两个人都曾使用过对方的身体,祁不定借忘记的缘由不愿告诉他孟鹤归之事,总不能将两人换魂的事情都忘了。
门外的人喷嚏打到一半,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半天没回话。一阵冷风吹来,他这次才真切切实实打了个喷嚏。
君临听到了。用灵力把人卷进来放在榻上,门啪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气。
祁不定很少会惊讶,此刻却愣住了,他呆了两秒,目光才从君临的身影上移开。他心乱了,手也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微微蜷缩,碰到了熟悉的面料,是他给君临的衣衫,被君临随意放在了榻上。
面料很软,很滑,是崭新的。他从未穿过。
他呼吸一滞,余光里君临的墨发凌乱,雾气氤氲,有水声传来,窗外还淅淅沥沥下着雨。
君临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心下更加诡异,扭头,扒在浴桶的边缘,他修为高,能看到祁不定鲜红的耳垂,似是石榴玉,惹眼得紧。
这是在害什么羞。
该看的不是早就看了?
莫不是祁不定洗浴从不看身体?
“祁不定,你羞什么?”他觉得好笑,心中的悲伤被冲散些许。
祁不定心下比他更困惑,他眼神微微一瞥,就见人含着笑看他,黑发千丝万缕,在肩头分成几道,仿若山间小溪,顺滑地垂落。
君临瞧见他身体僵硬,更想笑了,忍不住逗他:“你把我衣衫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