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所爱,得永恒福祉。】
刻着字的玉牌字被拿起,反反复复地摸索,虞家夫人欢喜笑着,“我家生生,定是上天一位贵人。”
一句定永生。
虞家上下都爱她,宠她。她九岁前从未吃过苦,此谶言也许生效也许没有,虞家蒸蒸日上,在到达顶峰后,跳崖般坠落。
院子里木案绿竹,红花青瓷。她的笑声贯穿长廊,举着随风转动的小风车,飞快地跑过层层景致。
背后的侍女特意放慢了脚步,宠着她,好似追不上。
回忆没有归路。
那束阳光穿过转动的风车,留下晃动的光影,爹娘模糊的身影站在红漆木走廊的尽头,含着笑,微微弯下身子,想要接住奔跑的她。
她应该是祥瑞的啊。
甜腻的糕点吃进嘴里,死亡和笑容的阴影笼罩,明月伴随着她慌张的逃离而坠落。
火焰冉冉升起,将白日拉回这个死寂的世界。
一切热闹了。也冰冷了。
永恒福祉。她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几个字,踩那玉牌,扔那玉牌,只是毫无用处。
这是谶言,是上天对她的诅咒。
世上的所有都不如毫无缘由的惩罚来得痛苦。她四处流离,妄图控制自己的情绪,无济于事。
施予援手,她会感激。
于是善者不得善终。
她自己都不知自己为何要活着,只知道自己不能死。上天这样诅咒她,她偏要活着给她看。
周围的人一个个死去,四十多年,她的眼睛酸痛,身体疲惫,在世俗中摸爬滚打,终是入了长老的眼。
一切的根源摆在面前。却只有短短几行字。
而整个经阁,此类之物,数不胜数。可世上那么多人,为何是她。
风起,三个月,她终于对风起卜明峰产生归属感。
她很爱她的家,突如其来的死亡是在九年后。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爱卜明峰,这里的死亡也应该在九年后到来。
她想好今后的离开,只是想在此处停泊片刻。
第一个死亡到来时,她愣住了。慌乱地要逃走,却被平日朝夕相处的师兄弟拦住。
她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亡。
可还是晚了。
她狼狈地躲进后山,躲在山洞,哭了好久。她应该出生时就被掐死的,她后悔了,这一路上的死亡都是她造成的,都是她的错,她应该早点死。
什么命数,她都不在乎了。
不存在反抗,这就是她的命,何来反抗一说。一个人又要如何反抗自己的命呢?
她为何会遭如此大难,她不想去探寻原因了。
都是命。
她的错误,就是没有早点死。她想自杀,就这样死在无人知晓的洞穴里,带着不可言说的痛苦,带着有关虞家凋落的秘密,悄无声息地死去。可她不敢,也不甘。
风荷举也死了。
因她所爱,遭此横祸。
还有什么不甘的呢。上天注定,人就是在天之下,她错在一开始的不服和苦恼,错在用寻找源头的倔强让自己的活下去,错在自己生来有情,她早些屈服就好了,早点接受。
死亡才是解脱。
她满面泪水,咽下藏在牙缝里的毒药。
结束了。
鲤镜之事结束,很快,只用了一日时间。
从山洞里出来,光温暖而刺眼,落在皮肤上,泛起灼烧的疼痛。
风起宗主朝目提前出关,带走了风荷举的尸体,后风冄千里迢迢赶来,整个人都苍老了,颓废地,满目荒凉。
风冄:“为谁所杀?”
朝目垂眼,看着冰棺中尸身无损的少女,身上的白袍似是盛开的白菊,他深吸一口气,道:“虞生,虞氏一族的主脉独女,已死。”
风冄悲伤难掩,六阶修士,此刻像是个普通人家的老头,扑在了冰棺上。
风荷举自离开溟北,再未归家,书信极少。风冄知道鸦鸦怨他,所以始终也不打扰,未曾想,就这样突然地死了。
风荷举的娘亲死于难产,风冄怨她。风荷举小时候常常跟在他的背后叫“爹爹”,而他从未扭头,后来想通了,想要回头摸一摸那个小姑娘的头,却发现人早已不在原地。
于是百年未曾通信、见面。
风荷举也从不用帝姬的名头,入风起,当亲传,都是凭自己的本事。
再次相见,风荷举躺在棺中,少见地笑着,就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