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祁不定蓦然说了话,冰凉的指落在他脸颊上,点了泪珠,苍白虚弱,将死之状,“我撒谎了。”
躺在寒冰上的人微微歪着身子,临终嘱托般,怜爱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一张嘴,全是血。
怎么会吐血。
正常的油尽灯枯,为何会吐血。
君临满心困惑,慌张从储物袋里抓了一把丹药要喂他,却被轻柔地拨开了。
祁不定神情似悲似叹,每一个字眼都是含糊的,混着鲜血,似刀,刺破幸福的皮囊,“我并非不答你。而是...”
他哭出来,心疼从那双泪眼中化作泪水流出来:“我的记忆是...假的啊...”
尾音拉得很长,很虚,手软塌塌耷拉下去,瞳孔漆黑无光,未流出的泪水随着头低下去掉出。整个人迅速缩水,眼睛、皮囊、手脚、骨肉...尽数没了,成了脓水...
他愣愣看着。
记忆是假的。
所以从来不答他的问话,回避,顾左右而言它。
过往好像被蒙上一片白纱,迷蒙绰约,虚假温柔。
祁不定死前的那双眼还带着不可言说的意味,呵护,心疼,无奈,叹息。
祁不定是假的...南彡是假的,祁柳也是!苍云上是假的!道也是假的,他的修为也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从何时开始?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周围的一切如同荒诞的梦,他又哭又笑。都是假的,那他这千年时光算什么?
那宿末的死呢,也是假的吗?爹娘,虞生,白戈,都是假的吗?是不是出去了,就都还活着?
祁不定是不是还活着?
腐烂的脓水铺满了冰床,流淌下来,沾到了他的脚。
喉咙里发出一声陌生的嘶吼和尖叫,他颤抖着往后退,那脓水却像是铺天盖地,从冰上一寸寸延伸下来,无限地向他而来。
为何出不去?为何出不去?
既然这是假的,是不是自戕就能出去呢?
他杂乱的思绪在腾空飞舞,一阵阵恶心从胸腔上涌,他满脸都是泪,迷茫地后退,却不知要往哪去。
他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死掉了。
从未有所谓的祁不定救他于水火。
他从未改头换面,他没有悔过自新。他是人人喊打的大魔头,死在正魔大战的尸山血海里,没有人会选择拉一个大魔头出苦海的。亦或是死在了那片冰原之上,苍云上诸位大能的残魂杀死了他...
所有的思绪都在一瞬间停止了。
他突然想到,那个洞穴里,虞生发出一声尖叫,宿云微想要杀她,而风荷举妄图阻止。
时间似乎暂停了一瞬间。
【鲤镜:以镜探世,以镜探己。时间即虚无,他人即真我。】
【圣人有言:不可沉溺,不可多语,鲤镜此物,可存,亦不可存。】
鲤镜是一句谶语,是言灵。
他瘫坐在地,周围一片黑暗,声音率先响起,指尖的衣服轻飘飘落下,轻盈乘风的少女落地。宿云微的声音乍然响起。
“风荷举!!”
时间即虚无,瞬间即永恒。
只是一瞬间,度过了无数的时间,待他终于离开,才发现,自己站在原地从未移动。
虞生的哭泣声响起来。
他手撑在尖锐的石头上,刺痛,愣愣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的身影。莫大的荒诞和孤独将他笼罩,那些璀璨的温柔的幸福就这样破碎了陷入在眼前漆黑的山洞里,灿烂到极点的一生,其实都是冷然的假象。
风荷举被困在那一瞬间里了,换句话说,她死了。
他终于有了回到现实的实感,眼眶干涩。眼前的一切似是上辈子的事了,遥远陌生,就连虞生那张痛苦扭曲的脸都没认出来,看了许久,才想起,这是虞生。
杀孽的源头。
眼前的一切荒诞离奇,他看着他们扑过来,给风荷举喂丹药,无声的。
慕野姗姗来迟,站在离他背后不远的地方,大概是愣住了。随后上前将慌乱的宿云微拉住,“她死了!”
宿云微茫然:“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方才还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死掉?我...我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宿云微从慕野的怀里挣扎出来,抓住虞生的脖子,反复质问:“你怎么杀的风荷举?!你怎么这么狠心?她不想杀你的!你...”
“啊啊啊...”虞生一张脸枯槁下来,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流,张嘴无意识地哭喊着,身上的魔气在升腾,“我说了,不让她过来的!不是我杀的,我是祥瑞啊...我是祥瑞...”
宿云微原本只想杀了她,风荷举的死反倒成了定神针。
“是谶言。”君临终于开口了,“鲤镜不是镜,是谶言。是天命的诅咒。”
他声音飘荡在寂静的洞中,无力地,“你所爱的,皆因你而死。对吗?”
宿云微的手指一僵,脱力般松手。虞生软绵绵掉到了地上,她的泪水滚滚落下:“是,也不是。”
“我是祥瑞啊。”
“自出生时,那句谶言就伴随着我。”
“此女所爱,得永恒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