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他的错。
明明宿末好不容易才留在风起,林幽找到了证据,宿末可以好好活着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命运这样捉弄人?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他为什么要对鲤镜视而不见?放任一切发生,这才造成了最终的残局,他一阵阵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对命运的反感和厌恶。
他伸手去拿了那封书信。
生离作死别。
写得不长,只有一页。
“云堇兄,我不知道你看到我这封信时,我还是否活着。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我知道。”
“爹不爱我,我也知道。我从被捡回来,就是为了做大哥的替死鬼,我也知道。我都知道的,我享受五十年的荣华富贵,即便那不自由,那我也应付出代价。天经地义的事,我愿意为了大哥死的,大哥人那么好,大哥每年都记得我的生辰。”
“其实我在雨眠过得很开心哈哈哈哈,他们都得顺着我。没有人敢忤逆我,山神庙你知道吗?我可以在那里面睡觉,他们没有人敢说我。”
“还有,我们雨眠总是下雨,就好像老天爷在哭,我也挺喜欢下雨天的。没人能跑过我,我不打伞,也不怕跳水坑,他们就跟在我屁股后头,过一会就能甩掉。哈哈哈哈,你也可以来雨眠找我玩,那里的店铺我都熟悉,最好吃的糕点就是王二娘家的绿豆糕。”
“把我说饿了,等我回去就要吃。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没事,你别担心,其实我不是很反感死亡,真的。你也别生气,没有宿家,没有爹,我就是个乞丐,指不定哪天就冻死了哈哈哈哈。”
“这些法器和灵石也不知道够不够你用,我知道你来风起是为了找什么东西,应该很危险。不要省,若是不够了,去雨眠找我。”
后面看得出来并未写完,毛笔在字后留下一片墨迹。
那处的纸有些褶皱,颜色稍深,像是有水浸透了。
是宿末的眼泪。
纸落在地上,他迷茫地伸手去捡,一阵莫名狂风袭来,指尖薄薄的纸页腾飞,他愣怔地抬眼,周边的树叶和花一同飞舞,随着那张纸一同飞走了。
眼前的一切模糊下来,他伸手,摸到了一脸的湿凉。
不知哪来的风,只是一阵,之后就归于平静。
宿末死后,宿仓奉未多说,离开。宿末的尸体葬在风起后山,是林幽亲手下葬。只刻了一块简单的墓碑,插在坟前,君临在那里待了很久,直至夜半,林里传来小妖兽的嚎声。
“喝吗?”林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已然看了许久,执着酒壶,醉醺醺地伸手,将酒壶递过来。
因为爹杀娘时便是醉酒,他极少饮酒,此刻却上前接住了。
一醉解千愁的话是假的。
林幽发酒疯,拉着他非要说宿末的事,大多是吐槽,说宿末的不好,说宿末胳膊肘往外拐,说了许多许多。把宿仓奉从头骂到尾,在他嘴里听不到一句好话,无论是有关宿仓奉,亦或是关于宿末的。
一句比一句恶毒。
边骂边喝,边喝边哭。
唯独没怨君临。
墓碑冰凉,土是翻新的,周围是野草也不敢靠近的真空地带,有小虫子在泥土里翻来翻去。少年拉着君临,毫无敬畏之心躺在坟包上喝酒,时不时踢一脚墓碑,看着君临的目光有埋怨,话语里却只字不提。妖兽的嚎叫声回荡在山间,仿若时间发出的叹息。
一罐罐酒下去。
天光昏亮,林幽骂得嗓子冒烟,躺在坟包上,好久不说话,君临当他是睡着了,起身正要走,听到低低一句呢喃。
“如果我看好他就好了。”
如果一词,困住了太多太多人。
宿云微从御龙宗昼夜不休赶到风起,他与五十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修为更高,但身体更加孱弱,并非是皮肤略白,青紫的血管明显。
“虞生的背景我已然查清楚了。”宿云微道,“是虞家的孩子,虞家主脉在四十年前死绝,她是生下便有祥瑞之兆的那个孩子,名噪一时。鲤镜为虞生伴生法器,虞家彻底颓靡那年,虞生九岁。”
“鲤镜,上一次出现是在万年前了。”
风荷举捏了捏眉心,缓解了近几日的疲累,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她。”
宿云微抬眼,“白戈前五日死在卜明峰,既然如此,虞生应当还在风起。”
“经阁。”君临准确地说出。
宿云微起身就要动,却被风荷举叫住:“别急,等一等慕野。鲤镜能杀昶畄,也能杀你。问题是为何虞生在风起待了三月,才产生杀戮。”
“或许是虞生心中不忿,才用鲤镜杀人。”宿云微低垂着阴沉的眉眼,他还未去看过宿末,整个人濒临崩溃。
风荷举也知他激动,手中凭空出现茶盏,“安神茶。”
宿云微沉默,坐回原地,伸手接过。
风荷举声音平静:“若是虞生用鲤镜杀人。那虞家如何解释,虞家主脉和旁支死绝,几载之间销声匿迹,若是虞生一人情感左右,杀的人是否太多了。况且...”
“况且,虞家家主和夫人感情甚笃,又是远近闻名的善人,没道理会虐待虞生。”
一道青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殿宇外,踱步进来,身后跟着个少年,左看右看。
慕野。
“好久不见。”慕野懒洋洋坐下。
慕允未跟着他拘谨地站到一边,知晓面前几位都是大人物,不敢言语。
宿云微的视线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才回了慕野的话:“好久不见。”
上次一聚还是在雨眠,宿云微是御龙少宗主,风荷举是风起少宗主,而慕野是是天命大长老亲传,闻名之后,事务亦然不少。
慕允未的眼睛滴溜溜转到一旁的君临身上,认出了这是与他比试的人。也是已然名扬天下的天才,云堇。
“坐着。”
只剩下一个位置,就在宿云微的一边,慕允未慢腾腾挪过去,僵硬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