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语先下车点刚好走几步就到医院后门。
保安坐在那,但也没查安检,戚语先直接走进去了。
一进去,就看到了住院部的大门口。
戚语先发消息问戚伟:[几楼?]
[“到了吗?”]戚伟给戚语先发来语音,[{“我在一楼等你。”]
戚语先皱了皱眉——不是脚伤了吗,怎么下来的一楼,乱跑什么?
他刚看到消息,刚走进去住院部,也就看到戚伟了。
“这!”戚伟看见戚语先,整张灰扑扑的脸都明亮起来了一些。
戚伟的脚包着绷带,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坐在靠窗边的角落,朝戚语先招手。
“你怎么下来的?”戚语先走过去。
“单脚蹦下来的,楼下保安人挺好的,看见我一瘸一拐的,拿轮椅推我下来,还陪我等了一阵,我都说不用了……”戚伟笑起来,“你吃早餐了没?后门那有早餐店。”
戚语先到的时间还挺早的——姜非让他早点过去看戚伟。
结果六点半上地铁,之前查导航说要坐48分钟的公交实际上戚语先搭乘过程就只需要23分钟,一个小时出头就到了。
到的时候——还不到九点钟。
“吃了个包子,”戚语先本来想不吃早餐了,也是被姜非拉到早餐店里吃了,“你吃早餐了吗?”
“没吃,医生让我做完手术再吃,”戚伟精神还不错的样子,“一个包子不够饱吧?再吃点?来这里远不远?坐公交过来吗?我记得……”
戚伟也很记得各种公交路线。
穿着破破烂烂的陈旧的厚棉服,没拉拉链,里面的病号服露出来。
下身就只穿了医院发的病号服棉裤。
受伤那只脚耷拉着拖鞋,搁在踏板上,另一只脚也是只穿了个拖鞋,指头都露出来,冻得略微发白。
“我坐地铁再转公交过来的。”戚语先回答了戚伟的问题,又问,“几点做手术?”
“推迟了一点,护士说大概要十点半才能做,”戚伟松了刹车,“不着急,我们十点十五上去手术室等就行,出去吃个早餐十五分钟就回来了,先去吃点东西吧,不然你待会就饿了。”
戚语先不饿,但,心想戚伟可能想出去兜兜风、散散心,他也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戚语先走到戚伟身后,推起了轮椅:“怎么走?”
“你是从后门进来的吗?”戚伟眉头更松开了一些,“就在那门口。”
戚语先推着戚伟也没走远,几乎是出去之后,碰到开门的早餐店就走进去了。
那是家潮汕汤粉店,虽然开了门,氛围却好像在营业之间和未营业之间徘徊的感觉。
店里灯开得不多,像早晨六点钟灰蒙蒙的光线,桌椅也少,东西都像是没有摆放出来一样。
里头就一个大叔正背对着门口在搞卫生。
“能吃早餐吗?”戚语先问了一句。
“能。”大叔拎着抹布转过身,“要吃什么,现在早上就只有汤粉类的。”
“要一碗猪杂河粉吧。”戚语先点餐,“八块钱的就行。”
八块,十块,十五块,戚语先要了最小的分量。
“八块钱够吃吗?”戚伟问戚语先。
“够了。”戚语先应。
“一碗吗?”大叔确认。
“就一碗,我要做手术的,不吃。”戚伟替戚语先回答。
“行,你们先坐一会。”大叔放下抹布,洗了洗手,走进后厨。
戚语先起得早,又奔波了一路。
说不担心戚伟,其实还是有点担心的。
他没什么心情吃早餐。
戚伟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拿出桌面上的一次性杯子,扬了声:“这些茶是什么时候装的?”
“今早刚泡的。”大叔从后厨应。
“我不……”戚语先都懒得喝茶,不想折腾这些,但话没说完,戚伟就给他倒了水,他的拒绝也没了落脚点。
“你的脚怎么伤的?”戚语先又问。
“夜晚那个叉车师傅开车看不清楚咯,倒车的时候一撞就撞倒了我,脚太痛了,就还是来了医院。”戚伟说,“他付了医药费和手术费,公司给了三千块遣散费,加起来一万三,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遣散费?”戚语先搬凳子坐下,“就这样炒你鱿鱼了?”
“算是这样的了,他见我做得久才给了我几千块医药费的,要不是这样……这些公司哪有什么保障的啊。”戚伟语气轻松,“那个小工也很不错了,跑了一晚上凑了一万块钱给我,还陪了我通宵,今早才回去,说看看还能不能找人借得到一点钱。”
爷爷住了十天院,花了六万多。
一万三,戚语先也不知道戚伟这种情况够不够。
戚语先自己手上都没有那么多钱……
“你有撞上你的那个人的微信的吧?”戚语先问。
“有。”戚伟仿佛也知道戚语先在担心什么,“他把身份证都交给我了,要跑的话早就跑了,我估计他能拿出一万已经到顶了,他是外地的,实在要跑,我也没办法。”
“你现在做的是什么工作?”戚语先问。
“物流,我在这边做了一年多了,”戚伟回答,“这边有你爱吃的软煎堆,每年问你要不要,你又说不要,现在快年底了,又有软煎堆卖了,你想吃的话就在三河镇市场那边,一条街都是卖年货的。”
戚语先没应声。
他先前这么多年一直刻意没怎么接收戚伟的消息,不想听不想知道不想关心。
仿佛知道了多了就会忍不住烦躁和伤心,也仿佛知道了又什么都不做,对不起王敏的期许。
现在听了,伤心吗……戚语先感知得有点不清晰了。
“本来是相送外卖的,年纪大了,没公司收我。上次渔村那里说收人,我坐了两个小时车跑过去,才说不要35岁以上的。我白跑一趟。”戚伟继续说,“你现在是做什么?”
“英语老师。”戚语先说。
“中学英语老师吗?”戚伟看着戚语先,“在哪。”
“就在渔村那边,坐教培,教雅思。”戚语先回答,但怀疑戚伟连雅思是什么都不知道。
“雅思是什么?”戚伟果然问。
“出国留学用得比较多的英语等级考试。”戚语先简单解释了一下,又问,“你还有钱吗?”
“没有啊,”戚伟坦然,“我这几年还要还债,哪剩的了钱。”
“股份分红呢?”戚语先问。
“早就没了,出来那年就被债主告了,扣了我的分红来还债。”戚伟啧了一声,又说,“我是听说父母有案底的话,家属没办法考公考编?我就想着早点还完债,不影响你就好。”
“我不考公考编。”戚语先说。
“哎,说不定到时想考呢。”戚伟摆摆手,“我也想早点还完债,把分红拿回来,有多点钱给你花花也好啊。”
戚语先没应声。
不知道怎么应声。
如果……他爸弄成如斯田地,他还会为了他爸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而感动,是不是有点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