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戚语先接到了戚伟的电话。

戚语先的手机通讯录是空的，不存任何人的电话。

戚伟打来，他认得。

他的动作顿了一秒，接起：“喂。”

“我住院了，明天上午做手术，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戚伟声音有点低。

如果戚伟说的是“过来看看我”，如果他说“要不要”，如果他的语气再傲慢些……

戚语先可能都会有点反感，或者能把戚伟那话平平淡淡接过去。

可是戚伟平淡的声调，微微压低了声音，可能戚伟本身没有那个意思，戚语先总觉得他可怜。

心一跳，无端撞出半分酸涩。

“怎么了？”戚语先问。

“惨咯，别人用叉车后退时撞到了我，”戚伟倒没有刻意卖惨，“拍了片，说是轻微骨折，明天要打两颗钢钉进去。”

“明天几点，在哪个医院，”戚语先没太迟疑，“你今晚有没有人照顾？”

戚伟报了时间和地点，又说：“哪里会有人照顾我，也没到走不了的地步，单脚蹦着走就行了。”

没聊几句，两父子通话就结束。

戚语先给戚伟转了三百过去，戚伟没收，直接退还回来。

戚语先放下手机，转过身抱着姜非，准备睡觉。

“怎么了？”姜非在戚语先后背上抚了抚，“谁受伤了吗？”

“我爸，脚骨折了。”戚语先平静地说。

“啊。”姜非坐起来，“他现在一个人在医院吗？”

“是，”戚语先把姜非拉下来，“十点了，睡吧，他不着急，你也不要替他着急。”

“叔叔现在情况还好吗？”姜非问。

夜色黑，房里暗，不然戚语先都给看到姜非眉头皱老高了。

“情况听起来不是很严重，具体明天我过去看了才知道。”戚语先说，“先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我早起算什么……”姜非拉着戚语先衣服，抱紧戚语先，他是有点着急，很担心，担心戚伟也担心戚语先，“我明天和你一起去吧？”

“有点偏远，你明天还要排练，”戚语先躺在床上，出乎意料地挺冷静，“我也想你陪我过去，可是你有事要忙，又要练琴，又要排练，那我就先去看看，你不相信我吗？”

戚语先话说得太漂亮了。

姜非依然有点担心，依然有点着急，但是戚语先的淡定令他也有点着急不起来了。

稍稍冷静一点，也确实，时间已经很晚了，估计已经过了医院探视时间了，这时候过去也打扰戚语先爸爸休息。

明天……明天……

“真的不需要我过去吗？”姜非拉着戚语先的手，在他手心勾弄。

“我忙的时候，你在，你能去处理这些事情。你忙的时候，我有空，那我就先去做。”戚语先闭上眼，轻轻低低地说，“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吗？”

“……是。”姜非应。

“我们不是此依靠的关系吗？”戚语先又问，“彼此依靠，彼此信任。”

“……是。”姜非回答，他的焦躁被戚语先安抚下来，凑过去蹭了蹭戚语先脖子，“好了，我知道了，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你也要相信我，我不会勉强自己去做什么。”

“当然……是吧？”戚语先应是这么应，“我就怕你对我太没有底线。”

“我是这样的人吗？”姜非贴着戚语先侧颈笑。

“偶尔觉得是，”戚语先想来觉得姜非世界上最最最最好，“偶尔，可能，或许，不是吧。”

姜非向来不觉得自己是毫无缺点、毫无原则、在谁眼中都好得不得了的人，不过此刻也有点好奇：“什么时候不是？”

“怼你伯爷的时候，监督爷爷忌口、吃药、锻炼的时候，让粉丝遵守交通规则的时候，”戚语先顿了顿，说，“逼着我写英语笔记本的时候。”

“好哇。”姜非拉过戚语先的手指过来，咬一口——男朋友的坏习惯，他全学了。

戚语先黑暗中挑了挑眉，越想，越忍不住笑。

“不愿意我管你学习？”姜非只轻轻咬了一口，将戚语先的手贴在自己唇边。

“愿意，”戚语先也拉姜非的手过来，咬了一口，牙印连着指节的纹，像个戒指，“管我一辈子吧。”

戚伟在三河医院。

坐地铁去不了，三河镇地铁站也并不靠近三河医院。

戚语先坐完地铁还要换乘公交坐过去。

他查了查，从他住处到三河医院，导航预计路程是1小时48分钟。

1小时48分钟，那就是差不多两个小时了。

戚伟十点做手术，那他九点半左右就该到医院，或者更早一点。

公交车运行也没地铁那么好算得准，也要再早些比较好。

七点半出门？

姜非起得比戚语先这个要“出远门”的人还要早。

起了床，看了戚语先一阵，把亲吻落在戚语先侧脸，又碰了碰他覆盖着卷发、戴着耳钉的耳朵。

戚语先醒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伸向姜非，被姜非握住。

不费劲就把人拉到身边，脸贴脸，颈贴颈地抱住。

鼻尖轻嗅，呼吸之间尽是姜非身上浅淡松香味。

“你要怎么去医院？”姜非用鼻尖在戚语先耳侧拱了拱，“我给你打车，好不好？”

“我坐地铁过去吧，”戚语先困得打哈欠，“我还是比较习惯坐地铁，坐车容易晕车。”

“一直都晕车吗？”姜非问。

“以前是吧，现在好像不怎么晕车了……而且一个人也不想坐车，太安静了。”戚语先把双手圈上姜非脖子后，“你现在回兰园吗？”

“我先送你去地铁站，”姜非把双手从戚语先腋下绕过去，圈住戚语先后背，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然后跑步，再回去。”

戚语先趴在姜非肩膀上，含糊应了声“嗯”。

姜非用侧脸又蹭了蹭戚语先的脸，亲了一下戚语先下巴，又沿着戚语先侧脸的轮廓一下一下啄着，贴到耳垂，绕过耳钉，抿住戚语先耳廓：“一切顺利。”

步行。

地铁。

公交。

摇摇晃晃。

摇摇晃晃。

地铁里哐当哐当的声音。

公交上哧哧噗噗的声音。

地铁里黑漆漆的过道。

公交上明晃晃的晨光。

从市中心到了无人的郊外，再从荒郊进入繁忙的镇区。

三河医院连经过它的公交都不多，路边的店铺和行人都很多。

村民挑着扁担和两箩筐穿街过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