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语先下班之后就去医院陪爷爷坐一阵才回家。
通常坐下没多久,爷爷就开始问:“你们还没走吗?”
“你要睡觉了吗?”姜非问。
“还要一会吧。”姜余说,“你爷爷每天都是关灯就睡觉。”
医院住院部夜晚关灯是十点,距离现在也其实没有多少时间了。
“夜了。”爷爷说,“你们这么晚都不回去吗?”
“不着急,”戚语先说,“从这到家都不用二十分钟。”
姜余挨在爷爷身边,把戚语先带过来的袋子打开了,吃着里边的小小颗的鸡蛋糕。
他吃了一颗,软的,蛋香味浓郁,不腥,带着一点点奶香,微甜不腻。
爷爷也喜欢吃,姜余就他吃一颗,给爷爷递一颗,又给姜非递一颗,又给戚语先递一颗。
“我吃不下了。”戚语先没接。
姜余把给戚语先那块小蛋糕又递给姜非,让姜非吃了,又劝爷爷:“爷爷,说真的,出院就搬到我们家住吧,我和姜非照顾你肯定比大伯他们照顾你好,至少有空调,有大床,有洗衣机,我们爷孙一起吃,有肉有菜有汤,不用顿顿吃素。”
“我都没用过空调的。”爷爷就只避重就轻回答了一句。
爷爷房间本来是有空调的,爷爷不用,就叫大伯找人拆下来了。
有些东西好像多少年都不太会变,爷爷房间的木床还是那张木床,床上只有木板没有床垫,墙边还放着当年戚语先和姜非一块去买的那个垫脚凳。
“衣服晾在房间,很潮湿的,”姜余说,“你晚上老吃面包和泡面,也不行。”
爷爷不回答,又对戚语先和姜非说:“天黑黑的,早点回去吧。”
“好吧,那我先装一壶热水放在床头再走。”姜非说。
“姜余去就行。”爷爷说。
“让我亲爱的弟弟去吧。”姜余把一颗小蛋糕抛起来,用嘴接住了。
戚语先也跟着姜非走。
他像姜非的影子。
姜非去哪,他也要去哪。
戚语先和姜非临走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吃小蛋糕了,姜余还在吃。
姜余给姜非递一颗,姜非张口吃了。
姜余给戚语先再递一颗,戚语先仰着头后退。
戚语先举着,没动,他看着戚语先,露出幽怨:“还是递给姜非好,每次递了,他都会吃。”
戚语先也只好张嘴吃了。
姜余才挑着眉,再次露出笑意。
医院其实差不多在商圈附近,后门前门都有不少商店。
近夜晚十点,马路上的喧嚣降下来一些,华灯依然璀璨。
五光十色的灯牌,快打烊的餐饮店,正持续营业到深夜的夜宵店,路上行人还多,还有许多路边摊。
姜余对姜非说过:“不要有负担,你和我,谁有空,谁照顾爷爷都是应当的,我有需要你们的时候,都会尽情使唤你们的。”
姜非心知肚明,姜余所说的那点使唤,跟姜余的付出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姜余只是不想让他们愧疚。
姜非和戚语先走在夜晚的人行道上。
白天,全世界都是亮的,树影成荫,树叶落下来,就变暗了。
夜晚,整个城市都暗了,落下来的树叶盛着星光灯光月光,反而亮了。
姜非对戚语先说:“我明天想回家收拾一下爸妈的房间。”
“好,我和你一起去。”戚语先应。
“我和我哥商量过,想让爷爷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但爷爷好像怕让我们照顾,还不太肯。”姜非解释。
照顾老人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戚语先就只在医院里短暂照顾过爷爷两天,当时还有护士和护工帮忙。
神经都系在爷爷身上,时间变得很碎,早餐午餐晚餐都要费心,要注意他的身体、照顾他的生理需求。
爷爷所幸中风程度不严重,住院一周多,各项检查结果出来都没有太大问题。
爷爷现在自己能走,能拿筷子吃饭,能坐在小凳子上给自己擦个身,然而能走的距离不远,速度也不快。
没有人能说爷爷最后是不是能恢复到正常人水平——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无所顾虑地坐着公交想去哪就去哪,是不是还能给自己买个面包、买点零食、买个快餐。
姜非和姜余会担心爷爷没人照顾,会担心爷爷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摔倒。
这种感觉,戚语先是真的在医院里照顾过虚弱的爷爷才体会得到。
但是,姜非和姜余都不是常常留在家里的人。
戚语先也不是。
爷爷也不愿意小辈牺牲自己的生活和时间来陪着他。
要是一想,担心就没完。
戚语先没去问姜非和姜余有没有打算给爷爷请个护工,也没有去想爷爷愿不愿意那样。
先做吧,其他的,到时候再想。
戚语先和姜非回家后,洗个澡,就睡了。
医院十点关灯,六点,太阳光出来,医院也开始慢慢运作起来。
他和姜非白天早早去看爷爷,他上班,姜非陪爷爷,然后又碰头,一起散步回家,就睡觉。
戚语先觉得现在过得有点像以前那种校园生活,非常有规律。
好像很累,又好像很轻松。
喜欢和姜非在小巷子里挑想吃的餐饮店的感觉,喜欢和姜非散步看着光影吹着风的感觉。
也喜欢和姜非一起呆在病房里,和爷爷看看新闻听听粤剧,听爷爷和姜余和旁边病床的人聊聊他们的人生。
姜非父母的房间还保存着他们生前的模样。
姜非的房间是童话森林风格,姜余房间是沙漠日落,姜文晖和景晴的房间是海洋。
准确点来说,是海边。
墙和瓷砖都是蓝色,方方正正的木床像海上浮木,窗帘映着星星,墙上有姜余、姜非小时候画上去的涂鸦。
“这是什么?”戚语先指着墙边四块黄黄的色块问。
“是姜啊,”姜非笑了,“三块姜围着一个太阳。”
“啊。”真是没看出来。
房间还很整洁干净,看得出来平时不时有人打理过的痕迹。
连两位生前的衣物都还保存着,叠好了分门别类抽了真空放在衣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