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外的牛杂,犹豫后做出的选择——买了大份东北水饺,走过回头路买了水果,给姜余买了鲜虾蟹籽云吞,给爷爷买了猪手面。
戚语先吃完刚才那餐就差不多了,就说还再吃点牛杂就行。
姜非在自选牛杂里加了方便面……超达,超大一份。
还买了三杯果汁。
姜非后来想起来探视爷爷的回忆里,总有这条烟火气十足的快餐街,一地摇晃的绿影和凛冽的扑面而来的清风。
好似每次过来都像一场小型的郊游。
回到医院,丰富的琳琅满目的餐点放在桌面。
是主食,也都像是菜。
一人拿一个碗,姜余从爷爷碗里偷面条吃,又把不多的云吞分了大半给大家,把各自偏好口味的饺子分给他们,戚语先也吃到了饺子、云吞、牛杂。
三杯果汁也分着喝,分装,共饮,每个人尝到了一点。
爷爷已经能自己坐起来、自己夹菜吃饭。
能活动自如之后就想着要洗澡。
“刚吃完饭就要洗澡吗?”姜非把厨余垃圾收拾到垃圾袋里。
戚语先也帮着收拾。
“拦都拦不住。”姜余摊手。
“冬天隔日就要洗澡的嘛。”爷爷扶着床边下床。
姜余把毛巾、水桶、衣服拿进浴室。
病房里有马桶,旁边有热水器,姜余和姜非搀着爷爷进洗手间。
爷爷也不要两个孙子都来帮忙,还是让姜余扶着他坐下,自己拎着湿毛巾擦身。
姜非长手长脚,窝在小木凳上,双眼低垂着,盯着膝上翻叠纸张的手。
他叠了个百合花,給戚语先玩,叠了四个千纸鹤,放在爷爷床头。
又开始在叠玫瑰……有点难度,他对着手机在研究。
“我的呢?”姜余走出来时问。
“你想要什么?”姜非抬起头。
姜余抬了抬眼,显然在此之前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他也没想多久:“苹果。”
姜非:“……不会。”
“你都不愿意为了我学吗?”姜余戏瘾上身地说,“二十多年的人兄弟情谊……”
“……哥。”姜非眼睛弯成波折的纹,无奈地笑着。
“……二二。”浴室里传来爷爷模糊的声音。
爷爷模糊的独有的啪一下、咚一下的声音——手掌用力撑在什么地方上的声音。
云城方言里“二二”和“鱼鱼”发音相似,戚语先感觉爷爷叫的不是“鱼鱼”,但爷爷喊什么,戚语先也一时没弄清。
戚语先拿膝盖轻轻撞了撞姜非膝盖:“你爷爷喊你哥什么来着,之前你爷爷是不是喊过你……”
“来了。”姜余仿佛半秒就移动到了浴室门口,话到嘴边转了半圈又半圈,“语先,来扶一把。”
戚语先话没说完也一闪身就到了爷爷身边。
“好福气啊,三个乖孙围绕着你。”罗鹏说。
爷爷一直到坐回到了床上才回答:“是啊。”因运动而怔住唇喘气。
戚语先看着爷爷,又看着姜余和姜非,好像没什么人对这个称呼有异议。
“剪指甲。”爷爷走出来就说。
“我来?”姜非带了指甲钳过来。
姜余看一眼他们,点头。
缓慢,缓慢地等爷爷平复好呼吸、坐好了,拿了报纸垫着。
“要小心点哦。”姜余拿起了运动相机,对着姜非和爷爷。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柔软的,白白的。
住院部病房里说安静也不是太安静,电视里的声音开着,病人、家属、护工、护士、医生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响着。
姜非捧起爷爷的手:“你的手好暖。”
爷爷看着电视里的中央新闻。
爷爷的手和姜非的手都总是暖的。
戚语先坐在姜非旁边,拿个拍拍灯给爷爷添亮一点点。
戚语先正在第一视角充分地感受着姜家三爷孙在一块的家庭氛围。
而且爷爷也应了他是家人这句话——戚语先觉得,无意识的应答也很好,爷爷没想到更深的地方,真好。
“痛的话要说哦。”姜非扶起爷爷的手指。
爷爷的手指甲实在剪得嶙峋,锯齿一样,七歪八斜,姜非先前看透着浅红色的肉,现在长长了,爷爷就老琢磨着要剪了。
月白色的指甲是能剪掉的指甲,褐色的线是禁止跨越线。
爷爷的指甲有点厚,姜非托着爷爷的手指,指甲刀刚下去,爷爷的手就一颤。
姜非握着指甲刀的手顿住:“害怕吗?”
“不是啊。”爷爷说。
“那你的手怎么收回去了?”姜非疑惑。
“没,收,”爷爷视线稍微往下偏一点,没有太多移动,又看回电视,“手自己抖的。”
但抖动幅度也没多大,姜非试着落剪。
咔哒。
一小条指甲落下来。
爷爷坐起来,仰靠在床头。
姜非坐在床边,人背对着爷爷,拉过爷爷的手到自己身前,握着。
戚语先那一张小木椅,坐在他们旁边,坐在姜非面对面,拿着灯,帮忙看着。
咔哒。
咔哒。
咔哒。
姜非像剪下远山层层叠叠的影子一样分次修剪着爷爷的指甲,期间好几次问爷爷有没有痛。
爷爷喜欢把指甲剪到最短最短,姜非就贴着甲肉相连的分界线留一条极细极细的边。
原先凹凹凸凸的,姜非也没办法替他剪成方圆甲,但姜非修剪过的指甲曲线是圆润的。
剪完之后再磨一磨,用湿纸巾擦拭。
“可以了。”姜非松开手,露出点很浅的笑意——剪爷爷的手指甲比想象中顺利,平平安安,妥妥当当。
爷爷微微收起手,手指蜷成圈,互相用指腹摸摸新修建的指甲边缘。
“还可以吗?”姜非微笑着问。
“嗯。”爷爷应了一声。
“没有剪到肉吧?”姜非问。
“没有。”爷爷回答。
姜非于是起身,倒掉纸巾折成的小盒子里面的指甲,换到床上另一侧坐着:“来,右手。”
戚语先也拎起小木椅,跟着姜非换到另一边。
爷爷迟缓的慢动作,姜非轻巧谨慎的操作。
戚语先举起大拇指。
爷爷脚上的指甲比较难剪,同样嶙峋倒也没什么,难的是它变形,扭曲,和肉相嵌着。
这指甲怎么这样的?
“十几年了。”爷爷说。
“能剪吗?”戚语先问。
“我试试。”姜非试着下剪刀,指甲层很厚很厚,他用指甲刀都差点夹不进去。
“我试试?”戚语先盯了半天后问。
“嗯?”姜非低着头抬起眼,反应过来,“好啊。”
姜非和戚语先位置互换。
戚语先拉过爷爷的手——对姜非的爷爷,戚语先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这么密切地接触一个老人家。
爷爷挺安静,平时也爱干净,此刻带着点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
肤色深,肤质皱,手指指节粗实,脚上消了肿,脚背有以前受过伤的浅色疤痕。
这是姜非的爷爷,又像是他的爷爷,比他和自己爷爷还亲近。
戚语先尝试了一下,不太敢下手,剪了两下都剪空了。
又换回姜非,姜非找了张红色的塑料高椅,将爷爷的脚托在自己大腿上。
一层,一层,一层,一下,一下……姜非先把相对来说没怎么变形的脚趾甲剪了,剩下两只脚的脚趾头弯弯曲曲野蛮乱长的厚甲。
戚语先看得更仔细了。
姜非的指甲一直修剪得很短,圆润,整齐,泛着健康莹润的光泽,指背上的皮肤平展细腻。
他用拇指食指捏着爷爷的脚趾,指甲刀错都错不进去,爷爷这只脚的趾甲怕有小半厘米厚,姜非一点一点修剪,用上力,闷厚的顿响声。
他轻轻探着趾甲空隙的深度,轻轻清理着夹缝里的尘垢。
再找着角度。
难搞。
左右脚都试了试,剪了半天感觉也没剪下来多少。
那一层贼厚的甲床磨都磨不动。
“要不要用剪刀?”姜余问。
“……不用吧。”姜非茫然,都想不到用剪刀剪指甲是个什么情形。
“你想把我脚趾剪掉吗?”爷爷淡淡地问。
“会不会有那种厚一点的指甲钳?”戚语先问。
“不知道。”姜非摇摇头。
姜非换着角度试了好几次找发力的位置。
指甲刀从趾甲上错进去,指甲刀后边就抵着肉,姜非用手指按着。
姜非的手指都不够用了。
戚语先伸出手,也去按着。
掰啊掰,按啊按,错啊错,用力啊用力……姜非突然停住手,睁大眼睛看着戚语先。
时机好像不太对,但看着姜非看过来的那一眼,戚语先的心还是悸动了一下。
心脏跳动中,戚语先问:“怎么了?”
“……出血了。”姜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