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不是个靠谱的人,”戚语先在层层复杂的绞绕不清的思绪中出声,“他早些年做生意,到处跑,赚过也赔过,到底没存下多少钱。”
“他和别人出去吃饭、喝酒、抽烟、打麻将,买□□,还,赌博。”
姜非收紧了握住戚语先的手。
“我家从来没有安定过,我爸经营失败,赔钱,打官司,输了,银行账户被冻结,赔钱,赢了,对方又上诉。”戚语先想起来只觉得生活没完没了的,愁完之后还是愁,苦完之后还是苦,“喝酒喝到进医院,抽烟抽到咳嗽,赌博赌到妻离子散。”
“他怎么能这样对你……们?”姜非拧着眉。
那是戚语先的父亲,姜非生气,也不能把人骂得太难听——其实也词穷到根本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他都没有好好肩负起作为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责任吗?没有好好为你们着想过吗?离婚之后有关心你的生活吗?现在生病了就要你来照顾吗?”姜非太生气了,急得掩不住语气里满满的心疼。
“我很讨厌他。”戚语先拉了拉姜非,“不想回复他消息,不想接他电话,不想和他出门吃饭。”
“就该讨厌他。”姜非伸过手抱住戚语先,收紧的力度传达着关心。
还是很气愤。
戚语先的爸爸怎么可以这样对戚语先。
“恨得他想死。”戚语先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姜非侧颈。
姜非的话、姜非的味道,姜非整个人就像纯氧一样。
它在日常生活中不算必需品,但在胸闷气短时能缓解窒息,在高山缺氧时能救命。
靠近他,戚语先才能呼吸。
“你不能死,”姜非闷闷地收紧胳膊,“你要好好活着。”
“想让他去死。”戚语先解释。
“……哦。”姜非有些愣地应了一句,“那现在你们不在一起,也……可以少些联系,不想见他就不见,不想接他电话就不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情。”
姜非也没有怪他有那么极端的想法,戚语先害怕的坠落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在姜非面前,戚语先才敢流露出软弱的一面。
“我又恨他恨得不彻底。”戚语先没有保存过戚伟的号码,从不主动打电话给他,烦透了轰炸式的电话连CALL,却没有拉黑过戚伟的号码。
戚语先恨戚伟恨得想他赶紧去死,可也就只是家庭最动荡时有过一两次这样的想法。
现实是,他甚至没有办法狠下心和戚伟彻底断绝关系。
“人之常情。”姜非把手插进床垫和戚语先身体之间,揉揉戚语先后背,“你对他失望、伤心和憎恨都很正常,但是伤心也就是伤心而已,他不好……也没关系,我们都只是普通人,他会犯错,我们也会难过。”
“他就是个很差劲的人,”戚语先知道。
“我并不了解他,但我相信你,”姜非在戚语先耳边亲了亲,“你有无限美好的明天和无限美好的事情,他只是其中之一,都还不算很美好的那种。你会让自己好起来。”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对不起我妈,我妈才是为了我付出得更多的那个人,”可戚语先也没能好好对王敏,他受不了王敏,“我也对不起我妈。”
王敏希望戚语先对戚伟做的,戚语先没做到。
于是,戚语先每一次接到戚伟的电话,接完之后也不快乐。
心里有很隐秘的愧疚,披着冷漠的影子,对每个人都不耐烦。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他们为他们的情绪负责,你就专注你的感受,”姜非说,“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别让他们的情绪成为你的负担,人生也就短短几十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你要平稳、安全、健康、幸福地活着,就很好了。”
“当然,”戚语先也知道,只是想通是一瞬间,想不通和做不到是亿万个瞬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快乐,你总能让我安定、觉得生活美好、充满着希望。”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感觉的。”姜非说。
“不一样,”戚语先一直都知道,“你剩下的东西也是积极的,我剩下的东西是阴暗的,我内耗,拧巴,不讲道理,得过且过,我能给你的是我模糊探索的笨拙的爱……”
但无论是钱,还是房子,还是接送,还是感情,戚语先其实都不觉得他给的是姜非缺少的。
姜非不缺钱,不缺爱,不缺别人的喜欢。
别人都喜欢姜非,可能喜欢姜非的脸,喜欢姜非的才华,喜欢姜非的温柔,可能都只是简单地喜欢着姜非光鲜亮丽的一面。
而戚语先喜欢姜非:“我能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吵架,打架,拒绝,推托,扫地拖地洗碗,脏的累的,那些阴暗潮湿的事情就应该让我去做。”
姜非有些愣了……他在戚语先心里是个什么形象?
戚语先盯着姜非的反应,又说:“我给你我所有的坦诚,这是你教会我的。”
姜非用他的包容,他的温柔,他的真诚浇灌出来的,在戚语先心上长出的爱情,长成一片纯洁的净土。
谈起爱,谈起坦诚,谈起那些挣扎沉沦之间选择的向好的奋进,戚语先都知道是因为有姜非,他才会拥有这些。
他的心是姜非无意识用真心熔炼出来的真心,戚语先把这颗心都给他。
他把被姜非照出的皎洁、干净和全部的忠诚袒露给姜非,连同着他不堪的阴影。
姜非只要看着他。
戚语先就会向他交出一切。
“我说谎了,”戚语先把全盘托出时,心反而不颤抖了,“我是想我爸的,我担心爷爷,担心你在痛哭之后还要上台,担心你一晚没睡大清早出现在我面前,我怕你觉得我没做好,怕你不相信我能做好。”
“我担心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会不会好起来,担心以后怎么才能好好照顾爷爷。”
“担心我爸以后老了怎么办。”
戚语先真的能负担得起、支撑得起这些吗?
他做不好的事情,又要让姜非去替他分担吗?
怎么有人会纯好无坏的呢?姜非当然也会做错很多、也会害怕很多、也会有不好的念头。
“想他就去见他,爷爷……”姜非也不知道爷爷会怎么样,“我哭一下不会怎么样的,我少睡一会也不会怎么样的,我想见你,我就回来了,你做得很好,我比谁都相信你。”
“爷爷有我,有你,有阿余,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戚叔叔也是,你不是说他现在已经重新开始工作了吗,已经没有喝那么多酒了吗,也是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呢,他老了也有我们能照顾。”
“人生走到哪步都会有很多意外,我们一起去面对,困难也会变得不难的。”
机场广播在通知姜非将要搭乘的那趟航班可以登机了,姜非抱着戚语先,没动。
“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因为有你在,我才那么安定和快乐。”姜非望着戚语先说,“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也希望你永远都可以去做你想去做的事情。”
“谢谢。”
姜非昨天今天说过好多句谢谢,已经分不清哪句是无意识,哪句是思考过后升起的庆幸:“谢谢你的坦诚。”
那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爱我。”姜非说。
一千只蝴蝶飞过,一千种不好的情绪被蚕食了。
戚语先在一片虚无的震荡中乱糟糟地想起,他还没说过爱姜非呢,怎么姜非就已经自动认领了他的爱?
“我也爱你,”姜非后退一点点,又睁着专注看着戚语先的眼睛,倾身在戚语先唇上落下一个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还害怕吗?”
戚语先静静地怔了许久,在把人送去登机前最后一刻才仔细感受过,答案似乎是:“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