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机时,姜非和戚语先坐在相邻的座位。
姜非连行李都没带,空身来,空身走,手里有一朵戚语先刚才在计程车山用纸巾叠出的百合,柔软,洁白,带着淡香。
他垂着眼,问戚语先:“你……不太高兴?”
戚语先后仰着靠在椅背,偏着头向姜非的方向,平静地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因为我伯爷?”姜非把手搭在戚语先肩膀。
“不至于。”戚语先声音很淡。
“因为我没和你打招呼就回来了?”姜非把脑袋也靠过去。
戚语先没出声。
“还是因为担心爷爷?”姜非把下巴压在交叠在戚语先肩膀的双手的手背上,低声像蓬松的毛球滚过,“害怕吗?”
害怕吗?
是害怕吗?
害怕什么?
还是在烦躁呢?
“你大伯挺烦人的。”戚语先确实有点烦躁,“我可以骂他吗?”
“可以。”姜非脑袋搁在戚语先肩膀上,眼睫毛眨几下,像蝴蝶起飞时扇动翅膀,话音轻柔,语调和缓。
“能打他吗?”戚语先深深地呼吸,气息沉长。
“最好,不要。”姜非说完,唇角弯起笑了一下,“如果你实在想打,告诉我,让我来吧。”
“你会动手打人吗?”戚语先琥珀色的眼睛眸色发沉,有些情绪翻起来,压不住,“你一个公众人物,还打人呢?”
反而是姜非哭过之后,好像卸下来什么,现在抱着戚语先,还能轻轻笑出声:“不要小看我啊,我每天都有在努力锻炼的,我怎么都不能让你受欺负的。”
“谁欺负谁?”戚语先看来,明明是姜文新欺负姜非。
“我会保护你。”姜非说。
戚语先想说,谁保护谁——单纯从吵架、打架,这种不怎么光明磊落的事情,戚语先自然认为他更有经验。
姜非又说:“就像你保护我一样。”
戚语先安静下来。
姜非直起身,依然保持着面对戚语先的姿势,又拢起戚语先的手。
哭过的、熬了夜的眼睛还带着一点点红,但……那双眼睛里闪着奇异的颤动的温情。
戚语先的心也颤动一下。
他想,姜非好像想对他说什么。
余颤静静地抚过心灵,各种冒了头的情绪躁动着。
害怕什么……烦躁什么……
疑心过应该早点去看爷爷,应该在发现爷爷脸色不对的时候就带他去医院,应该早点叫人上门拆锁……
戚语先知道姜非不可能怪他——但这与他自己的愧疚无关,他还是怕姜非会怪他。
明知不可能却仍旧担心,知道事情平稳也忍不住向坏的方面想,这事戚语先做得太多了。
看见姜文新,戚语先没什么感觉,念念叨叨,斤斤计较,鸡毛蒜皮,烦人的大伯,说到底和他没什么关系,也和姜非没什么关系。
可见着姜非听到那些话,戚语先就忍不住烦躁。
担心爷爷,担心姜非,担心……更多。
很烦,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又觉得自己就只能做到那样了,各种忧虑催生的焦躁感萦绕着,由于失控,由于无力,由于害怕,而烦躁。
把消极的情绪传达给了姜非,这件事情也让他烦躁。
姜非看了戚语先好久,可能是十分钟八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三分钟,也可能只是一分钟……总之,戚语先觉得对视的时间很长。
“语先。”姜非声音超轻地说道。
戚语先的心铮铮被拨动。
“你成为了一个很可靠的人呢,”姜非弯起唇角,笑得有些怔地接着说,“我们认识时是十七岁,我好像总还是停留在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做作业的时候。我昨天才突然发现,我们都已经成为大人了呢。”
认知似乎总是比实践来得慢两拍。
十八岁就算成熟了吗,举行过毕业典礼就算成熟了吗,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就算成熟了吗,工作了就算成熟了吗,谈恋爱了就算成熟了吗……
一点点,一件件,一步步走出去了,突然发现一个人成熟了可能就在某一个瞬间。
姜非喜欢戚语先只是因为喜欢戚语先,照顾戚语先照顾和被戚语先照顾也都是随心,昨天、今天,姜非突然发现,原来戚语先也是一个他可以全然信任、任意依赖的人。
“幸好有你在,”姜非说,“我昨天真的很害怕,但想到你做的所有,我就安心下来了。”
“你不怪我吗?”戚语先垂下眼,抓着姜非的尾指,勾,绕,捏着,“如果我能再敏锐一点……”
“还不够吗?”姜非反问,“我都不在云城,你替我第一时间发现了爷爷不对劲。”
戚语先又怕姜非自责:“你做的足够多了。”
“嗯,”姜非应得声轻,又似乎是停顿了很久,说,“我其实想过,如果爷爷在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那可能也是命运吧。”
没有人能把一个人的命完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爷爷是爷爷,姜非是姜非,戚语先是戚语先,每个人是每个人,每个人有他们自己的命运。
姜非不能也不可以把其他人的生活当作是自己的生活的一部分一样去过。
最好的选择是他们都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然后再见面,再快乐地度过共同相处的时间。
如果,如果,有什么不幸的意外发生,那也是……命运吧。
反正他们都已经在当下都已经尽力过了。
“我觉得你好像不止在担心爷爷和我。”姜非握着戚语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戚语先的眼睛与自己的眼睛相对,澄澈的眼睛饱含着和硬邦邦的臂肌和胸肌相反的柔和温情,“你在为什么而烦躁,你愿意和我分享吗?”
那双黑色的漂亮眼睛沾着火焰般的微红,清澈,纯洁,平稳,安定,替戚语先拂过烦忧,扫清浮尘。
“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戚语先觉得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应该的,又觉得一切都不应该,还觉得不应该去纠结这些应不应该,放不下,担忧,烦躁,对自己生气,“可能是你说的所有,还有,我担心……我爸。”
戚语先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姜非的温度,他的无名指指尖贴着的地方是他脸上泪痣存在的地方。
可姜非脸上白皙光洁,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可怎么有泪痣的人反而不哭,没泪痣的人那么爱哭呢?
戚语先手指往前伸了半寸,拨动姜非眼下睫毛。
姜非眨了眨眼。
王敏有华丰村两套房子的房租收入,有戚语先想带走又希望能留下的陪她的猫,有工作,有新的恋情,有追求,有健康的生活习惯和身体。
戚语先不担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