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新走出来一点，站在病房门口跟戚语先说：“真是麻烦，几十岁人跌一跤，伤筋动骨，搞到住院那么严重。”

住院部走廊灯光漫入病房，光色漆漆。

姜文新下班就过来了，穿着一套军绿色棉服，黑绒裤和灰黑运动鞋，体格没有经过多少锻炼却也略显魁梧，肤色晒得偏深。

他神色被暗暗光线遮掩，语气低缓。

戚语先分不清姜文新那话表达的是对爷爷生病的担忧，还是嫌弃。

他也很少从姜非那里听他提起他大伯，本能上对姜文新没有多少好感。

不管姜文新是感慨还是抱怨，戚语先都不想搭话。

“入院你垫了多少钱？”姜文新又问戚语先，“我先转回给你。”

“不用了。”戚语先说，“姜非给过我钱了。”

姜非没给。

戚语先想着自己是姜非男朋友，他的钱也就是姜非的钱，也就当姜非给过了。

他不想要姜文新的钱。

戚语先以为姜文新还会争辩几句，结果姜文新就有点讶异地“哦”了一声，说：“也行，我是钱都在我老婆那，她去旅游了……姜非当明星的，一场演出费都不少钱。”

戚语先瞥了一眼姜文新，没回答。

姜文新大半辈子老实本分，不烟不酒不赌，从二十来岁收租到如今五十出头，也从二十多岁做公交车司机做到现在，平稳过大半辈子，脸上却时时留存一丝苦怆。

他看人的目光像好面子的穷人进了高档消费区，总似带着怀疑，或似带着图谋。

他盯着戚语先的目光私藏探问：“你和姜非关系很好？”

戚语先也没有回答。

“同学？”姜文新问。

“嗯。”戚语先应了一声。

“只是同学，关系那么好吗？”姜文新不信。

戚语先真的懒得理这人：“你不回去吗？”

姜文新看了一眼手表：“哎，快十一点了，我上完班都还没回过家，累都累死了……请了护工了是吧？”

“嗯。”戚语先应。

“行吧，那我先回去了。”姜文新说完还没走，“你明天还过来吗？”

“嗯。”戚语先应了一声，不知道自己过不过来对姜文新会有什么影响。

姜文新也没再说什么，走了。

戚语先怕自己不专业，请了护工陪夜。

又还是放不下爷爷，自己也租了陪护床留下来了。

一院是高校的附属医院，就建在高校旁边。楼房建筑有些年头了。

病房拉了百叶窗，戚语先站在窗边，从窗缝里依稀能见得到学校树荫湖影。

戚语先其实有点近视，平时不过懒得戴眼镜，树荫、湖影、夜色，此时在他眼里均是混沌的黑墨。

墨水化开了，夜色溶溶，戚语先喜欢夜晚，对夜晚有仿佛融入其中的归属感。

住院部夜晚十分安静。

关了灯，关了电视，没关房门，走廊上偶尔响起咕噜噜的滚轮声。

戚语先在网上刷姜非晚上的演出情况。

[第一次蹲SD，严老师给我了一包辣条哈哈哈，林狗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啊啊啊姜非收下我的花之后跟我说以后写信就好，他好帅好美好破碎我好爱]

[他今晚哭得也太……太震撼了吧]

[小将军绝了绝了绝了！那滴眼泪简直要从他眼眶落到我脸上了嗷呜]

[今年看到的话剧top1！终于不是在坐牢了！！好看得我连看三场！再看一百场都不够]

[他们的状态真是越来越好了，每一场的细节都精益求精，台词清晰，节奏拉满……]

[小将军侧身转过来落泪那一瞬，妈耶，他眼睛红的，鼻头红的，耳朵都红了，我心都空了]

戚语先看剧组放出来的剧照和粉丝在后台入口和姜非的合影。

粉丝说姜非今晚演完之后没怎么在剧院里停留，很快就回去了。

他和姜非的对话框里，对话断断续续，掺杂着几次语音通话。

戚语先在爷爷状态好点时拍了照给姜非。

躺到床上，思绪滚石堆一样乱，心率又开始不齐

陪护床是从病床旁边柜子拉出来的折叠床，窄小，带点海绵，还是有点硬。

床上带着点不好闻的味道，戚语先拿外套折了当枕头。

被子有点薄，对折来盖了。

戚语先躺不平，也是半折叠躺在床上，寂静的夜晚里心脏寂寂地跳着。

爷爷就在旁边病床，比戚语先睡的地方高点，呼吸声沉沉重重，鼻息均匀。

戚语先好久都没睡着，想完了爷爷就开始在想姜非，莫名其妙忽然开始想起姜非念政治书的声音，想起他带着情欲的喘息，想起他在电话里轻轻的哭泣。

想到心慢慢膨胀，平息不下来，收不住。

戚语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在楼下买的19.9的耳机。

[“使用价值和价值是商品的基本属性，商品是使用价值和价值的统一体。使用价值是商品的自然属性，价值是商品的本质属性……”]

夜晚十二点的时候听这个，听到一点多，翻涌的思念慢慢被安抚，像安眠药以声音的形式钻进身体。

睡眠里没有梦。

三点钟醒过，耳边的录音不知何时已经自动停止。

爷爷还在睡，护工翻了个身，旁边病床的人还是很安静，戚语先拉了拉掖在胸前的被子，继续睡。

医院里五点多就有叮叮当当细微的清扫的动静。

其他人还在睡，爷爷的脚伸出了被子，戚语先伸手把被子拉拢，收号爷爷的脚。

戚语先醒了，继续躺着，手机剩下13％的电。

天色在窗边缓缓亮起，深沉着，空虚着，寂静着。

换个列表，点击继续播放。

戚语先录了很多，收藏了很多，把微信语音条转成了音频存在了手机里。

翻个身，平躺着，手和手机都在被子上，耳机线蜿蜒缠绕，尽头是耳道。

姜非的声音，滑轮滑过的声音，扫把拂过地面的声音，机器嘀嘀嘀的声音……过去和现在的声音交织，记忆与现实重叠，有声音在戚语先耳边盘旋。

有体温落到戚语先耳廓，戚语先倏地睁眼，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