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语先其实也总以为不会有事的。
可能是没听到电话响而已。
可能就是睡得太沉了而已。
可能是晕一下而已。
可,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越等待,心里的惊惶就越甚。
见不得爷爷一个人躺在房间地板上。
见到爷爷额头上有血,心脏好像都不会跳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汇入夜晚车流。
医院灯光仍亮如白昼,医生、护士、家属来回奔走。
戚语先都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跟着医生把爷爷用担架抬到救护车,又是怎么进医院走那一大堆的流程了的。
只记得他坐在病房外等候时,手都还在抖。
从裤兜里拿出来手机都没拿稳。
手机落到地面,咚的一声,又是令他心头一跳。
戚语先想着姜非还在演出过程中,没给姜非打电话,想着在微信上和姜非说明一下情况。
打字,打了几行,又删掉。
想用语音说。
按着语音条,还没说出来话就松错了劲,发出了空白的语音条。
想撤回,姜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里轻微的呼吸声牵动着收紧的心弦。
两人还没开口,旁边人先说了话:“发生什么了,咋地哭这么惨哩?”
戚语先的心已经像个被巨大气球替代了、挤占了胸腔的容器,勃勃跳动着,想安慰姜非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缓过一阵,克制着冷静地说:“轻度中风,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现在爷爷已经清醒了,手脚还是没力气,具体情况还要继续留院观察,再做一些检查。”
“好的。”姜非接收着戚语先的信息,听着也挺冷静,可能是忍了忍,又忍了忍,忍不住,声音还是染上哭腔,“大伯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爷爷流了很多血。”
姜文新原话是“房间里全是你爷爷的血”。
姜非听到这话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伯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得很吓人很吓人,姜非想问具体情况,大伯又说还没见到爷爷——原来是全靠物业给他的描述。
姜非是想向戚语先确认的,但是来不及又来不及,擦掉落了满脸的泪水就要上场演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在该笑的时候要忍住不能哭,在该哭的时候也不能放肆哭。
在台上哭,在台下忍,眼眶红着演了整场。
“别听他乱说,你爷爷身体好得很呢。”戚语先想起房间里的爷爷,呼吸还是会一滞,给姜非解释,“爷爷额头撞到了床头,被木刺划了个口子,就一个小口子,伤口已经清理过了。”
当时血从额角往下流,流得挺多,床头、头发、地板都沾了点血。
护士清理完血啊刺啊就发现伤口其实挺小的。
还好。
不幸中的万幸。
爷爷的情况不算很糟糕。
戚语先想说“真没那么严重”,又觉得听起来像他并不够在意姜非的爷爷。
想说“不用担心”,又觉得姜非怎么可能不担心。
想安慰却无措,戚语先自己到现在心里都还是乱的。
“我会照顾好爷爷的,”戚语先只好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你,”姜非轻轻的声音里带着轻轻的哭得太惨的喘息,“幸好有你。”
幸好……有我吗?
姜非被催着去补补妆上最后一幕,戚语先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都愣了好久。
他对姜非来说,很重要吗?
他在发现爷爷出事之后,做的事情都对吗?
他,真的,帮上姜非了吗?
姜非说,是的。
真好,他对姜非是有存在的意义的。
心烫得发热。
也酸酸的。
热柠檬汁的感觉。
听姜非哭,也心酸。
此时此刻不能抱着姜非……也……唉。
听见,是见。
看见,是见。
可说见到了什么人,指的都是看见。
用眼睛,亲眼,亲自,看见的,见。
戚语先和姜非打电话,只是听见了姜非,没有真的见到了姜非。
所以,还是思念。
姜非爷爷平时血压一直都很高,非洛地平和厄贝沙坦每天都在吃着。
刚送到医院时,血压还是高到了241,抢救完了才降到了正常水平。
戚语先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晃了一下。
姜文新十点多才过来,问了戚语先情况之后叫醒了爷爷。
“爸,你现在怎么样啊?”姜文新弯着腰,“还认得人吗,意识还清楚吗?”
住院楼过了十点,房间也关灯了。
病房是三人间,爷爷睡在中间,窗边那个床位是空的,靠门口那个病人躺在床上静得像没有生气。
爷爷醒是醒过来了,人还是挺虚弱的,眼皮子沉沉地掀起。
“要喝水吗?”姜文新又问,“去不去厕所?”
爷爷还是回应得很迟缓,姜文新凑到爷爷脑袋边上,问了好几次,爷爷才超含糊地应了句:“不用。”
然后闭上眼睛。
大概是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