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和姜非爷爷聊得来，上来招待所二楼就坐着了，任由三个小辈拿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姜余喜欢热闹，姜非……都行。

姜非人生到目前为止就参加过三次毕业典礼，他哥的，他的，和戚语先的。

他都很喜欢。

“拍照是世界不变的主题，”姜余拿着盘子夹了点儿牛肉，“你上午有替你的小同学拍照吗？”

姜非今天带来的相机是姜余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用了几年了，姜非就只学了拍照，没怎么学后期。

以前家里拍照都很放飞自我，好多都是靠姜余修图挽救。

“拍了一点儿。”姜非笑了笑，“我还是用着自动挡，希望没有把照片拍毁。”

“有阳光有颜值，怎么拍都不会毁。”姜余看戚语先一眼，目光回到姜非身上。

戚语先莫名有点儿紧张。

座位上，姜非爷爷和王敏聊的全是姜余、姜非和戚语先的事儿。

“余，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来着？”爷爷喝芹菜汁喝得瘪嘴，还是在喝，“难喝。”

姜非坐到爷爷身边去，笑着说：“爷爷你以前不也榨芹菜汁喝吗？”

“要放苹果的。”爷爷说。

“那下次我们在家自己榨，”姜非是想着爷爷高血压才拿的芹菜汁，他也陪爷爷喝芹菜汁，“干杯。”

爷爷现在已经不想弄这些了，没应，好像不情不愿又好像行行行孙子说什么都行，杯子在姜非杯子磕了磕，把最后一点儿芹菜汁喝完。

“在搞后期剪辑。”姜余等姜非和爷爷说完话才应，他给了爷爷半杯咖啡，加糖加奶加水果的那种。

爷爷对甜的咖啡接受度高多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继续和王敏说着之前的话题：“他在电视台做的。”

“在电视台是不是能挣很多钱啊？”王敏不太懂那些，听电视台就感觉高大上、很赚钱。

戚语先看了王敏一眼，用眼神示意王敏：别问那些。

“还行。”姜余倒没拒绝回答，“拿的是固定工资，没什么提成，福利待遇还算可以。”

姜非知道姜余并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工资凑合，加班太多——加班太多显得这工资更不足了。

但他哥也确实是为了工资而继续做这份工作的。

他挺心疼他哥的。

姜非垂着眼，把拿来的餐食摆好，切分食物，照顾其他人。

戚语先做不到姜非那么细致，只是把能想到的事情都先替姜非分担了。

添了茶，把拿来的果汁放到姜非面前，把花甲汤里的壳夹出来，把肉片上的花椒和辣椒也撇开，把肉给姜非。

“谢谢。”姜非不用戚语先做这些，可惯常照顾人的人被照顾时，心情也会变得柔和，“谢谢。”

很多很多句“谢谢”。

戚语先都不知道姜非要谢什么，分明是姜非做得更多。

吃了饭，姜非爷爷和王敏在招待所吹着空调，不愿意动弹了。

“要不我开着车，一起在学校里兜风？”姜余伸了个懒腰，睡饱了，吃饱了，倒也精神些了。

“不去，我要在这睡会儿。”爷爷倚着座椅靠背，眼皮子有点儿耷拉。

王敏是有点儿想坐着车兜兜风的，她上一次来Z大还是戚语先大一入学那时，一晃眼，儿子都毕业了。

“老人家走一上午，是该累了，”王敏说，“我也不去了，这里有吃的有空调有音乐，我和姜非爷爷再聊会儿天。”

“那我们逛一圈就回来。”姜非把餐桌清理了之后用餐巾纸擦了两遍桌子，给王敏和爷爷拿了清淡点儿的茶水。

“把花带上再多拍点儿照吧。”王敏伸手拨了拨戚语先的头发，还是对戚语先的发型不太满意，“姜非买的这束花真漂亮啊。”

校园里到处是捧着花的毕业生，有的毕业生一个人都带着好几束花，换着拍。

毕业的气息，青春的气息。

Z大校园很大，朱墙黛瓦，树木林立，绿草茵茵。

湖面平静，池塘里莲叶莲花连连，金色、红色的锦鲤在水间游来游去。

长辈们聊天多少带着点儿没边界感的冒犯，年轻人走在一起，边界感又太强。

姜余不想打扰姜非和同学叙旧，把相机拿到了手上，继续增加相机里的Z大风景照，不太说话。

姜非却不冷落他哥，和戚语先说话也会带上姜余，和姜余说话也会拉上戚语先。

要不，就都不太说话。

清风徐徐，掠过水面，吹皱一池水影，树木落下碎叶旋舞。

“这个景不错，”姜余欣赏完自己拍的照片后对着姜非和戚语先说，“你俩站到那树底下试试。”

“嗯？”姜非下意识看向戚语先，“可以吗？”

戚语先一直留意着姜非，在他看过来时就点头。

他当然想，想和姜非留下合照。

姜余的拍照风格和姜非不太一样的。

姜余更注重氛围感，喜欢借景、借物衬人。

他指的那棵树距离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有点儿远。

戚语先和姜非安静地沿着池塘边的石子路走过去。

“好，就是这棵树。”姜余离他们有四米远了，“转过身，看我。”

姜非转过身时，和戚语先对视上。

有所预料的转身，也不完全算是没有预料到的眼神擦过。

姜非一愣。

“靠近一点儿。”姜余的指挥听起来很专业。

两人站得近些了。

“你们像两颗飞行棋在地图上碰见了，嘿，再靠近点儿，很不熟吗？”姜余走动着，调整着构图和角度，“动作或者笑容，展现一点儿吧。”

戚语先又往姜非身边移动了半步，手臂隔着衣物碰到手臂，好像是心微微地被触碰过。

姜非也感受到了那微小的碰撞，垂下眼，怔怔地笑了。

戚语先看着他。

“不错。”姜余抓拍了两张，“你俩面对面试试。”

姜非和戚语先身高差不多。

面对面。

鼻尖对着鼻尖。

眉眼对着眉眼。

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近乎静寂暗燃的红，乌黑的眼睛却澄澈清莹。

沉淀过的感情在翻涌，眼波静静地、轻轻地、盈盈地，明明。

明目张胆。

明了清晰。

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但确信自己此刻心情并不平静。

“再靠近一点儿，搭上肩膀试试。”

姜非伸出手，放慢速度，靠近了，又没完全靠近，虚抱住戚语先：“语先。”

戚语先心跳跳到了喉结一秒，呼吸停住，缓慢，缓慢，缓慢地抽取空气。

从叶隙里透落的光安安静静地在水面上摇晃，风很安静，水很安静，他们也很安静。

湖面上黑白两只天鹅交颈，幽静地在水中巡游。

“你果然成为了一个很棒的人呢。”姜非的手虚搂在戚语先后背，身上带着的浅浅花香蔓出来，张合唇间温热的气流若有似无地擦过戚语先耳际。

他语调里的轻快和那种略微激动的欣喜在戚语先耳边振起层层嗡鸣。

戚语先几乎怀疑是听错了。

很棒的人？

谁？

他？

姜余跑到更远去了，弯着腰趴在一张废弃的铁椅子靠背，镜头拉近，曝光拉低，放大姜非和戚语先交错、靠近的唇颈。

“真的，特别好。”姜非过去那么多年，用词还是那么朴素干净，“你考上了一流的大学，Z大好漂亮，环境幽静，学术氛围浓厚，每个学生都很光彩耀人……当然，在我眼里，最耀眼的人是你。”

Z大也不过是Z大而已。

比Z大好很多的院校也还有那么多。

而且，哪怕Z大再好，戚语先也不过是里面一个普通的学生。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Z大每年都能有六千毕业生的，一个。

戚语先心里如被闷钟砸中，咚，咚，重重地、沉沉地震动。

戚语先想得也不太好——怎么，考上了Z大就是好吗，评判他的标准是学历吗？

他分明知道姜非不会这样想，可是，他，真的，有点儿，慌。

姜余指挥着姜非和戚语先变换姿势。

戚语先没发觉，只听得见姜非的声音。

“金融学完全是属于你的专业呢，我一想到那些复杂到令人困扰的难题，在你那里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就觉得你特别了不起。”

姜非抬起手，指尖……大概不是故意地，划过了戚语先后颈，停在戚语先戴着耳环的耳垂下面。

这个动作倒像是故意的了。

故意，但不带着任何其它意义。

姜非是纯粹的。

姜非的所有动作都是干净的。

“你从高中就很特别，特别聪明，特别勇敢，无论有多么困难，你都一步步进步……你能做到你想要的所有事情。”

姜非的口中说出来的话在戚语先耳边微小、清晰地回鸣着。

气流摩擦声带，喉舌震动，耳膜在震动，心也在震动。

戚语先并不相信姜非说的话，他的心，却，完，全，被，击，中。

这是他一直在期待的话，连自己都忘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仍在期待着的话。

姜非总是有办法，让戚语先以为已经没办法再更喜欢姜非了的情况下，还能更喜欢姜非一点儿。

不受控的心动，被接住了的温暖。

戚语先压实了这个拥抱，把眼睛埋在姜非肩膀。

被伸过来的手臂温柔地回搂。

在戚语先毕业典礼这一天，姜非从一大早就过来，陪着戚语先走了一天的路，晒了一天的太阳，流了一天的汗。

在这一天的结尾，姜非轻声坚定地和戚语先说：“你特别特别好，我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