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色的马赛克玻璃砖墙、从墙边垂下的蔓绿绒和角落处盆栽种出的长枝天堂鸟交映。
姜非弯着腰,手指插进指间,按搓,缓慢,交揉,缓慢,泡沫从指缝之间涌出。
戚语先从他身后看向镜子里的姜非。
姜非没迎向他的视线,洗完手,立在镜子面前,没动。
他垂着眼,莫名有些丧气,水滴从他那双能弹会写的漂亮双手滑下。
“姜非。”戚语先走过去,扯下旁边的擦手纸,按在他手上。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姜非很轻地把手抽回来了,手心盖着纸按在手背,半晌才抬起眼,声音有些轻,“你好,好久不见。”
我们已经到了这么生疏的地步了吗?
“今天刚回来?”戚语先收回手,拇指按住指侧略微攥紧。
“嗯,”姜非弯起唇角,眼神依然明净,但笑得不是那么开心,“昨天临时有点儿事,改签了航班,所以今天到得有点儿晚。”
“都处理好了吗?”戚语先问。
“嗯。”姜非应了一声,把湿透了的擦手纸丢进垃圾篓,看一眼戚语先,又看一眼他们所处的位置,有些犹豫地问,“回去吗?”
当然指的是回去张春晖给三班同学订的包间。
“走吧,”戚语先等姜非走过来之后才跟他并肩回去,偏侧着脸,还是望向姜非那边,“你一个人回来吗?”
“我哥在机场接我。”姜非看着前方,还认得回包间的路,“他把我送过来之后帮我把行李拿回家了。”
当戚语先看着姜非时,姜非不看他。
当姜非看不见戚语先时,姜非又找他。
那些来回的张望和偶然的对视里藏着以前喜欢着戚语先的那个姜非的影子。
戚语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他感觉姜非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姜非身上那些让戚语先感到不太熟悉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让戚语先失望或失落,只先叫他感到心疼。
心疼什么呢?
戚语先也不知道。
“累吗?”戚语先问。
“嗯,”姜非垂下眼应,“他的工作经常要加班。”
“我是说你。”戚语先很快说。
坐17个小时的飞机累吗?准备讲座累吗?这些年来在国外读书,累吗?
可是这些问出来又好像没有太多意义。
姜非一愣,态度好像有些软化,温和的笑容又更轻柔:“不累。”
“巧了,我正怕你们找不着包厢,就出来了,”孙思彤一推开包间门就看见了他俩,“还没上菜呢,你们要再聊会儿再回来也行。”
孙思彤长得很漂亮,高中读书时常常戴着轻薄的细丝圆框眼镜,现在则是换上了有度数的美瞳,头发用卷发棒细心卷过,流苏耳环垂到肩膀。
她画了淡妆,漂亮程度更上一层。
“谢谢。”姜非对上孙思彤,态度更坦然一些,他代替孙思彤握着门把手,侧身让孙思彤选择进出和让戚语先先进。
“我要坐你旁边。”戚语先经过姜非身边的时候说。
姜非垂下眼:“按你心意去做就好。”
华府酒家是当年三班谢师宴举行的地方。
就在云中附近过两条街,中档餐厅,装潢华美,垂坠的水母灯铺满天花顶。
灯光氛围感绝佳,光线恰恰够看得清周围环境和面前的菜式,酒菜味道不尽人意。
餐前甜点是蛋挞和芋泥酥,姜非夹了一个蛋挞,而后餐盘转过好几圈,也没人吃甜点,姜非就又夹了一个。
其实这个松花蛋挞……戚语先觉得做得不怎么样,但姜非还挺喜欢。
没掌心一半大的蛋挞,姜非一口就能吃掉一个,拿着纸巾擦掉沾在唇角的酥皮。
姜非偏着头,听郑晓妍说话。
蓝色的光斑落在他侧脸,像照进海底碎碎的浮光。
郑晓妍同样好久没见过姜非,想说的话好多,何正斌也隔着郑晓妍见缝插针地和姜非聊。
大学都毕业了的高中同学聚会,话顺着果汁酒水和菜肴饮过食过几口,转来转去还聊回以前那些人,以前那些事。
聊过了,又转回到以前那些人的现在。
何正斌保研了,还要继续读书。
郑晓妍是正式工作了,工资不高,日常加班,描述起来挺苦。
“我喜欢上班,赚钱好爽。”郑晓妍嘿嘿笑着,喝一口果汁,戳戳姜非,“你以后就是大明星了,可别忘了我们。”
“没有,”姜非喝了一口椰子汁,见郑晓妍欢脱的个性似乎一点儿没变,抿着唇笑。“真有那天,也不会忘的。”
餐桌上又新上来一盘水煮牛肉,正好转到姜非那边,姜非用漏勺勺了一勺,问郑晓妍:“你要吃这个吗?”
“要哦,你最好了。”郑晓妍拿着碗接,有些浮夸地抹泪,“姜姜啊,没了你我还怎么活呜呜。”
姜非被郑晓妍说得直笑,转过来戚语先这边笑意却收敛。
同样是给水煮牛肉,姜非对戚语先的语气就没有面对郑晓妍时那么松弛。
“吃。”戚语先回应,心里为姜非先问郑晓妍再问他而感到失落。
姜非很少看向戚语先这边。
戚语先也没有和另一边的人说话。
他听着姜非回答别人的话和和别人说的话。
看姜非夹了一个蛋挞,又夹了一个蛋挞,然后吃了一个芋泥酥。
然后,在上了菜后、蛋挞无人问津时,又夹了第三个蛋挞。
上来的菜渐渐放满餐桌,围着坐的人聊天多、吃东西少,餐前甜点都没怎么被吃就被端走了。
姜非没说什么,可视线还跟着那蛋挞走。
等到甜点换成了小盘再次上桌,蛋挞在姜非面前转过了三遍,姜非又悄悄地、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吃了第四个蛋挞。
姜非吃香辣虾只吃了三次,大概是因为有点儿辣,而且壳很硬——姜非都没剥壳,直接嚼的。
水煮牛肉吃了四片,还吃了一点点豆芽和里边的土豆片。
说实话,戚语先觉得华府酒家这水煮牛肉做得实在差,和合成肉一样的口感,大概姜非也是那样觉得的,吃一次之后隔好久才会再从水煮牛肉里夹东西。
姜非口味清淡,但是也不太爱吃炒果仁丁,整个晚上就只勺过四次,每次都是浅浅小半勺,吃的时候也是一颗芹菜丁、一颗腰果那样嚼着吃的。
戚语先知道姜非其实喜欢吃的是腰果,可腰果和其他瘦肉粒、蔬菜丁装在一起,姜非的教养和良心都不允许他只去夹腰果丁。
牛奶卷,小炒肉,都不怎么样,姜非夹过一次就没有再吃过了。
姜非平时最喜欢吃白切鸡,不过可能是吃多了也想换换口味,他今天在白切鸡上了半天之后才动筷去夹,后来也吃了挺多。
戚语先要看出姜非的喜好实在太容易了。
芋泥酥吃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夹起来过第二个,蛋挞却吃了四个。
姜非今晚吃清蒸石斑鱼其实也就夹了五次,每次都是眼巴巴看着转盘转远了又转回来才夹小小一块。看到没人吃鱼时会觉得可惜。
勺鱼肉时沾上一点点酱汁,含到嘴里时眼睛会弯起,接下来回答别人的话声调都是往上扬的。
那个肚丝羹汤,姜非也挺喜欢的。
开头盛上来一人一碗后,姜非还添了一次,后来侍者来撤盘时也耷拉着眼。
戚语先站起来,去找工作人员把剩下的羹汤装起来,装了满满一碗放到姜非面前。
“谢谢。”姜非很意外,也很惊喜。
戚语先顺势把给装了半天的菜也给了姜非,里头放着淋了酱汁的石斑鱼鱼肉、白切鸡上腿肉、从一勺里挑出来的净腰果丁……
姜非看着戚语先,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