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回南天格外漫长。

整个城市都湿漉漉，渗进细胞里，泡得发胀，发霉。

戚语先后来再回想高二、高三那段时间，总是觉得过得很快。

他生命中的许多大事都发生在17岁这一年。

回顾时，记忆却寥寥。

戚伟在回迁后，手里有了点儿钱，众多爱好没有特别执着的一种。

日子过得好了就想要点儿刺激。

赌博，小心翼翼赢那三五七百，以为自己窥得什么机妙，再下手却输。

输了想翻盘，于是下更大的赌注。

还是输。

就是不服输。

借高利贷。

听其他资深赌鬼的建议，透支信用卡。

抵押车子，抵押房子，直到什么都掩盖不住，债主上门。

烂坦荣只是第一个上门的债主，还算讲点儿礼貌。

后面的那几个，砸门的砸门，泼红漆的泼红漆。

戚伟第不知道不见踪影的一夜里，王敏接到电话，听到电视剧里的台词。

“你老公在我手里，他欠我三万，赶紧还钱，不然我砍死他。”对面的人这样说。

“砍死吧，”王敏说，“他活着也是害人害己。”

王敏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戚语先坐在她身边，说不出来两句安慰。

王敏看着看着他，眼泪就掉下来，腰上的伤还没好，拧着身，趴在戚语先身上大哭。

第二天戚伟平安无事地归来，只是又问王敏要钱，什么债主的事一概一字不提。

王敏指着他大骂：“你就只会窝里横，对着外边的人就鹌鹑那样，对家人机关算尽，你还串通那些人来骗家里的钱，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没死在外边？”

姜非还是没有放弃戚语先。

仍然三番四次想找戚语先问清楚，体育课上也不运动了就贴着戚语先，跟着戚语先回家。

王敏已经不再给任何人开门了，戚伟、戚语先都有钥匙，自己能开门进来，其他的……不管是债主还是麻将友，王敏都不想应付了。

红油漆留存不到一晚就被王敏用清水和抹布擦掉了，墙壁上还残留几道红痕，用洗洁精、松节油擦过几次也没成功抹去。

姜非按门铃的时候都没人给他开门，手机上给戚语先发消息，戚语先才出来见的他。

很慌。

很害怕。

心里狼狈得发苦。

“你总是能把我从平稳的状态里扯出来，”从麻木中清醒，在期待里感到幸福和，“很痛苦，别来找我了，行吗？”

屋门一关，戚语先也顾不得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人过去告诉姜非真相。

心口阴郁，烦得想杀人。

或者被杀掉也可以。

日在还在过，还要过。

戚语先亲手把自己推向寂寞。

放弃姜非，放弃酒和烟，放弃把注意力放到家里的事上。

总得抓住点儿什么。

学习。

张春晖在班会课上放过一个学霸的学习生活示例，那人说把历史书背了七遍。

戚语先对这样的故事连情绪都不会波动一下。

除非老师带着他们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戚语先一遍都没把历史必修看完过。

他好不容易才背完了朝代表。

戚语先就是很不喜欢按别人的办法去学习。

除了姜非的。

他跟着姜非的早读，把古诗词读了一遍又一遍。

英语单词本写满了一本，又用上新的一本。

记不住，也去记，考试之后对照着答案里的译文逐字逐句比对中英文句式结构和那些奇妙的表达。

那些曾经做不对的英语试题，经过姜非讲完也没有理解就放弃的错误选项，戚语先现在慢慢看得懂了。

他把英语必修课本后边的单词表撕下来，订成一叠，每天早晚刷牙的时候看。

在家里没人的时候一课课地录政治课本上的文字，在去上学和回家的时候听。

他用姜非给的那本笔记本来记地理课上的知识，记不住经纬，听不懂怎么算时差和日出日落，硬记下来之后，再做几遍，懵懵懂懂地好像就对了。

他喜欢那种有确切的答案的东西，不喜欢猜和模糊两可。

姜非喜欢他。

他要拒绝姜非。

他要躲，但要不明显地躲。

在姜非看他的时候，他要装作对姜非毫不在意。

在姜非不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姜非身上。

他保存姜非朋友圈的每一张图片和每一段文字。

他看姜非给他发的消息，但从不回复。

他拒绝姜非的邀请，却在姜非不知道的情况下尾随姜非去学琴、吃饭、跟爷爷出门。

是一个月吗？

还是两个月了？

为什么这些事情老是记不清晰？

可能是因为戚语先这段日子学得太认真了。

[“人们在认识各种具体事物价值的基础上，会形成对事物价值的总的看法和根本观点，这就是价值观。一个人具有的价值观，会对其一生产生深远持久的影响。价值观直接影响一个人的理想、信念、生活目标。”]

戚伟欠债的消息在村里都传开了。

戚宏先是在村子里幸灾乐祸：“争争争，抢抢抢，到头来戚伟能剩下点儿什么？造孽啊！”

后来又愤慨：“正扑街，当初早把钱给我不就完了，现在全便宜了外人！”

王敏对戚语先说：“你爸，你爸那些家人全都是垃圾来的，垃圾中的极品，没有一个好人。”

王敏说：“你快点读书，快点儿考上大学，不要再留在这边生活。”

可戚语先想，他能跑哪儿去呢，他都已经亲手推开了能带他走的人。

[“价值观影响人们对事物的认识和评价。价值观不同，人们对事物的认识和评价就不同。”]

戚伟把车抵押给了别人，那个人却没有驾照，被抓住了。

戚伟受到牵连，驾照也被吊销。

随即，戚伟把车也卖了。

这件事，戚伟也是一个人处理完了，王敏问戚伟要车要了几次无果，还是从别人那里从知道的这件事情。

“17万买回来的新车，还没开够两年，你爸转手3万卖给了别人，他是不是神经病？”

[价值观影响人们改造世界的活动，影响人们的行为选择。选择正确，才能在改造世界的活动中取得成功;选择错误，就会遭到失败。]

王敏和戚伟还是卖掉了一套房子，房子是集体土地，只能卖给同村人。

买卖双方在场，戚语先也要签名。

同时，还有另外一份协议——戚伟和王敏的离婚协议。

两人离了婚，一家三口还住在一起。

卖掉了房，还了一百多万，还是有债。

烂坦荣还说戚伟欠他三十万。

“是的，还欠他三十万。”戚伟说。

“没钱了，这家里还能有什么给你还债？”王敏说。

[“价值观是人生的重要向导。一个人走什么样的人生道路,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都是在一定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指导下进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