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要怎么办?
他和姜非……要怎么办?
客厅里的讨债还没至于硝烟漫起。
除了王敏有些激动以外,其他人都淡定得不像个不讲理的疯子。
“谁给他做的担保,你找谁去,你找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情。”王敏站直身,声音发狠。
阿强站得离烂坦荣近了点儿,绷着脸,阴鸷地盯着王敏。
王敏没睬他,背影挡在戚语先面前。
“阿嫂,冷静点儿,我也就是过来和你说这事儿,我又不是喊打喊杀叫你现在把80万拿出来还我,”烂坦荣说,“伟哥跟我借钱说做生意,那我们同一条村子长大的,我肯定不能不帮他。”
“呵,”王敏冷笑一声,“他没去干活都那么多年了,你都肯把钱借给他,那你现在跟他要啊,房租不是拿的,华丰村分红我一毛都没拿过……你跟我要,要什么?”
“伟哥把5栋那房子抵押给我了,”烂坦荣直言,“我也不要你们房子,把钱还我就行。”
“你是不是疯了?”王敏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那么多年谁在她身边的人。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戚伟点了一根烟又一根烟,把客厅熏得浓苦,低声下气地和王敏说,“能还多少是多少。”
都是那些车轱辘话来回讲。
戚语先坐在客厅,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好像习惯到有些麻木。
他怎么就忘了,他爸从他小时候就每次都会给家里带来这样那样的磨难。
是因为每次都过去了,所以就不当一回事了吗?
每一次,以为最差不过就那样时,戚伟就来更新他们家的底线。
戚语先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客厅里的人的对话轻飘飘地穿过他。
像水。
像溺水。
满客厅是水,满世界是无边无际的水。
耳朵里隔了一层空气,被水流冲撞得发昏。
有什么呢?
没什么大不了。
还是会过去的。
就像以前那几次那样就好了。
烂坦荣和阿强没待多久就走了。
王敏和戚伟在屋子里吵架。
“80万,钱呢?去哪儿了?”王敏关上房门,和戚伟在房间里吵,不想让戚语先听见。
75平米的屋子能有多大,戚伟王敏的房间和戚语先的房间就在对门。
戚语先去洗澡,他们争吵的声音还是从门缝里传过去,穿过水声闯进来。
“50万。”戚伟纠正道。
“50万都花完了吗?”王敏简直不能相信这件事,质问中心脏抽痛,“你的积蓄呢?房租呢,分红呢……你还骗我,村里发了钱,我问你那么多次,你都说没发。”
戚伟不回答,他开着电脑,抽着烟在电脑上心不在焉地玩斗地主。
“戚伟,钱呢?”王敏想克制住怒气,因为知道吵也没用、生气也没用,要冷静才能解决问题,却冷静不下来。
王敏不敢想戚伟的钱都去哪儿了。
戚伟终于转过头看王敏,眼神阴沉:“花了。”
“50万全花了?”王敏问,
“全花了!”戚伟压了一晚上火也终于爆发,“我没钱了!你有钱就给我点儿,没钱就不要说那么多!”
“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啊?”王敏这话说出来,似怒似哀,似乎再也忍受不了戚伟,“我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操持着家里,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我买的,你儿子我也没让你操一分心……不说,不说,你什么都不说,然后给家里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戚伟和王敏吵架,从低声到高声。
从王敏歇斯底里到戚伟也发火。
戚伟在家呆不下去了,拿起手机和烟就走。
关门的动静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王敏回了房间,关了门,没有声音,可能是在哭。
戚语先心里很空,莫名其妙地,也不害怕,也不生气,也不伤心。
耳朵里还有些幻听的嗡鸣,手上拿着花洒没拿稳,嘭一声,也发出巨响。
戚语先弯腰打算捡起来,心里猛地一阵钝痛,痛得他连呼吸都不稳了。
花洒的水胡乱地喷涌,过多的水滴沿着戚语先又长长了点儿的头发不断滑落。
戚语先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一直在抖。
“你今天也不来我家做作业吗?”姜非放学想和戚语先一块儿回去,戚语先再次拒绝了。
“不。”戚语先基本都是在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前就收拾完书包,一能放学就走。
戚语先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去过姜非家了。
也不怎么跟姜非说话。
“怎么了?”姜非有点儿担心戚语先,“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非总是问他怎么了,从刚认识那会儿到现在。
怎么了,怎么了又能怎么样。
戚语先没说话。
课室里没什么人,几次沉默之后就只剩下姜非和戚语先在这儿。
“是我给你压力太大了吗?”姜非最近也没有休息好,眼皮底下露出休息不足的证据,“那个考……”
姜非又要参加大提琴比赛,又要着手准备出国留学,又要顾及学校里文化课的学习,又想要提高戚语先的成绩。
姜非上周问戚语先要不要一起参加SAT考试来着。
“不考了。”戚语先打断姜非的话。
姜非一愣。
他立在戚语先面前,傍晚的斜阳穿过窗棂无力地照在他脚下的地面。
戚语先终于抬眼看姜非,忍过又忍,思绪浮沉,勉强做深呼吸:“我迟点儿再给你解释。”
事情等不来转机,更糟了。
王敏拿不出来80万给戚伟还钱。
王敏最亲近的那几个家人更是已经被戚伟开口借过一遍。
她也迟迟没下定决心是否要替戚伟还钱。
80万不是最可怕的,她怕的是未来一个又一个的80万。
戚语先家里最近不再开麻将桌了,戚语先也没再在外边游荡,下课了回家。
戚伟始终没把事情全盘托出。
王敏分不清戚伟哪句说的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她问亲戚问朋友问村里的人,拼拼凑凑出戚伟欠了巨额赌债这个事实,又还是不知道戚伟具体欠了多少钱。
王敏最后还是给戚伟拿了三万。
但戚伟的债并没有消失,仍是不断有人上门。
“死性不改。”王敏也活得麻木了,但生活还是要过,她买了鱼回家蒸,骂完戚伟又对戚语先说,“你们学校能不能申请住宿?”
戚伟开门回来,样子瞧着跟平时差不多。“今晚吃什么?”
戚伟像王敏的反面,好像死到临头都还相信总会有转机。
大概是活得太有退路了,还刚赢了一场官司,哪怕那场赢了的官司还是让他损失了大量的时间和钱,也增长了这男人一点儿多余的骄傲。
戚伟高兴时会买来菜自己下厨、搭着别人肩膀谈笑,喝酒时变得激昂,他相信□□、股票和祠堂里的牌桌。
他喜欢高谈阔论,没太大本事但很有自尊,买车的第一件事是带着王敏和戚语先去了几百公里以外的海边旅游。
他喜欢出游、泡茶、酿酒、唱歌……对儿子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戚伟每天神出鬼没地筹钱,不知一天睡多久,也不知道没有在家的时间都去了哪儿。
王敏在震惊、愤怒、悲哀、后悔、茫然和痛苦……种种情绪里滚了一遭,混合成对全世界的消极厌烦。
像吸二手烟的人比抽烟的受到的伤害更大,王敏在这事里亦是如此。
戚伟是做噩梦醒不来时盖上的太厚重的棉被,压得她沉重得没有精神回答戚伟任何话。
戚语先在客厅里也一动不动,听他们吵架吵了那么多年,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气再去试图让他的爸妈安稳地度过生活。
“有煮我的饭吗?”戚伟走到厨房。
“往常每次叫你回来吃饭都还得三催四请,”王敏盖上锅盖,烧水准备做鱼,语调平淡带着刺,“你谁啊,你不是说你的事和我没关系吗?”
戚伟没应她。
锅里煮的是他不爱吃的鱼,转身又想回小房间。
王敏拉住了他:“你到底想把这个家弄成什么样子?”
“干什么?”戚伟皱着眉,想扯回肩膀。
“你到底欠了多少债,你知不知道每天晚上都有人过来敲门,”王敏紧抓着他,“我和你儿子到了夜晚都不敢在客厅开灯。
王敏现在很后悔当初和戚伟结婚了,也后悔以前动了离婚念头时没离婚,后悔被戚伟他爸、被自己妈劝动。
“在筹钱了。”戚伟说。
“你怎么筹,拿什么筹?”王敏已经不信戚伟了,“你没有一句话是真话,你要让我们这样活着,你不如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