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伟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把胳膊大力从王敏手中抽回来……

“啊！”煤气灶上烧水的锅被王敏的手撞到，锅翻了，水洒了，王敏腰上湿了半圈。

戚语先冲进去，带着王敏去了医院。

“你到底怎么了？”姜非那双充满了单纯的关心的圆眼睛看着戚语先。

戚语先知道，他最近已经拒绝了姜非太多次。

连询问带关心，带着那些正大光明的靠近和小心翼翼的情意，姜非甚至在放学后跟着戚语先。

可戚语先一声不吭，姜非跟着他，他就走向去姜非家的路，但是绝不进姜非家门。

在那种蛮不讲理、拿自己来赌对方心软的事情上，戚语先发现这方法对姜非来说行得通。

又，心好痛。

因为姜非在乎他。

因为姜非喜欢他。

所以这蠢方法才行得通。

发现姜非喜欢他，怎么会那么心痛呢？

姜非什么都不知道。

戚语先对这一点也觉得好痛苦。

痛苦到没有办法再去看姜非。

放弃去留学，放弃和姜非说话，放弃去姜非家，放弃接受姜非的靠近和想要靠近姜非的心情。

抽屉里的未成品在这段时间里都没有再增加，戚语先提起过一次笔，写下的是“对不起”。

看明白自己写的是什么字的时候，心脏也像被突然抽了一棒一样痛苦。

可戚语先能怎么办呢？

“没什么，”戚语先坐在学校栏杆下边儿的石头矮墙上，“我不想去留学了。”

这不是那么容易能接受的事情，尤其是在两个人都想象过那可能会有多美好之后。

姜非眼里浮现出茫然和受伤的感情，他垂下眼，不想让戚语先被影响。

“发生了什么让你改变心意了吗？”姜非轻声问。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戚语先控制着自己不轻声说。

看到姜非难过，戚语先也难过。

或许，更难过，也或许都一样。

戚语先才想明白，他的那些负面情绪没有全数传给姜非不是因为害怕姜非知道之后会跑，而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一次都没有向他抱怨过什么的姜非接受他那些无法解决的烦扰。

舍不得姜非因为他而难过。

“为什么呢？”姜非感觉得到戚语先这段时间对他的疏离，又问不出答案，苦得都委屈，“最近我给你发消息，你也没有回复过。”

戚语先不用转头都能感觉得到姜非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我爸欠债了。”戚语先没动，浑身上下就只有那颗心蹦得发痛。

不知道要说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姜非不痛苦地放弃他。

又隐隐地不希望姜非放弃他。

做出了决定又管不住心。

压抑着不说出口的话一说出来就泄了洪。

可惜他像他爸，张嘴虚实参半，哄骗了姜非，卑劣得他确定要远离姜非。

“欠……多少？”姜非都没有犹豫过，“我手上还有一点儿存款。”

“不多，能还上。”戚语先想点烟，手上已经摸到烟盒，抽回手拿出来的却是糖，“就是没钱留学而已。”

“我可以承担我们两个人的留学费用。”姜非之前就提出过这事。

“姜非，你还不明白吗？”戚语先用牙把糖磨碎了，“是我不想去了，留学这件事本来就不在我的人生计划里。”

喜欢上什么人这件事也本来没有在戚语先的人生计划里。

戚语先本来没有人生计划。

犹豫是一种拒绝，沉默是一种拒绝，放弃也是一种拒绝。

戚语先从一开始就认定戚伟和王敏没这笔钱，也认定他俩不会愿意送他出国。

也许，也也许，戚语先不断地说、坚持要去留学，说久了，戚伟和王敏可能会动摇。

不过到现在已经不用考虑了。

家门口被泼上了油漆，王敏腰上起了半圈黄色的水泡，戚伟和王敏恐怕连一分积蓄都没了。

戚语先起初是真的很想和姜非一起到国外去读书的。

离开家里，不听戚伟的胡话和王敏的丧话，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多好啊。

家里出事了，他才发现放不下这个家。

要放弃了，才发现对姜非的喜欢已经到了放弃时连呼吸都会痛的程度。

“我早就丧失对父母的信心了，”戚语先说，“我也不想花你的钱出国。”

“我……”姜非有些急。

“听我说完，”戚语先举起食指抵在姜非唇边，“我不想为了分数努力学习，不想学那些我没学过的东西来丰富我的文书，我不想睁眼闭眼想的是我的生活是靠挤压别人的生活而得来的。”

“你太累了就慢慢来就好，没有挤压，我的钱存着也没有用。”姜非攥着戚语先的手忍不住说话，“我们可以申请一些免学费的学校，其他花销可以不用很多的。”

“为什么要过成那样？”戚语先看着姜非，仿佛看一眼少一眼那样地，带着落寞和珍视地，“没有任何这样做的理由啊。”

戚语先后面那句话也说得很轻。

“过陈什么样？”姜非弄不懂了，“和我出国对你来说一点儿吸引力都没有吗？”

“我不想想这些了。”没有机会的事情，戚语先不想奢求了，“呆在你身边，我总以为我可以。”

“什么啊？”姜非越来越听不懂戚语先说的话，感觉戚语先说的不只是留学这件事，“你有什么不想做、不愿意做的事吗？”

“和你在一起时，我以为我也是普通人，”戚语先整个人平静得消沉，“我以为我也能有爱我的爸妈、喜欢我的同学和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勇气。”

“你可以！”姜非急得跺脚。

“我不自由，”戚语先承认了，“一千多块钱是你随便能请一个同学吃的一顿饭，对我来说是以前做一个月保安才能赚到的钱。感受到这样的差距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事情。”

痛苦，也想和姜非在一起啊。

比起痛苦，麻木一样让戚语先苦痛。

他跟不上姜非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姜非抓着戚语先的手，头一回用蛮力把人拉到自己身边，他的嘴唇擦过戚语先带着泪痣那边的耳朵，顺直的黑发和卷曲的短发交缠，“你不想出国，那我也不去好了，它也不是我人生计划的必备项。”

戚语先早就习惯想要拥有什么之前先要学会放弃，但这是第一次心会痛得那么厉害。

不舍得。

不舍得。

不舍得姜非走。

不舍得姜非因为今天他的话而伤心。

但更不舍得姜非因为他而被绊住。

他不自由。

姜非是自由的。

姜非应该想飞到哪儿就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戚语先翻过身，把姜非压在栏杆上，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黄昏的沉：“适可而止吧。”

姜非不说话，抿着唇，倔强地看着戚语先。

好像断定戚语先不会对他做什么。

也好像断定哪怕戚语先对他做了什么，他都无所谓。

“我们在一起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戚语先和姜非靠得那么近，想亲他，理智却叫他要对姜非上讲些残忍的话，“放过我吧。”

放过你自己吧。

“我不想因为你放弃什么。”

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什么。

“你有那么多朋友，也不缺我一个。”戚语先说。

能不能只看着我一个？

“在国外多交点儿朋友吧。”

别交。

“我有空了就去看你。”

记得我的承诺，别忘了我。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高中生活。”

这句是真的。

走吧。

姜非。

别让不能飞的我成为你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