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成知道,自己不仅是在向纪秋玲道歉,他更多是在求自己安心。纪秋玲早已猜到了陈明成要说什么,她了然地点了点头,喝下杯中茶水,算是接受了陈明成的歉意。
“我也要谢谢你帮我照顾许沐风了。”然而令陈明成没有想到的是,纪秋玲居然也拿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水,“之前听谢麟提起过,班上有位同学和许沐风走得极近,倒是没想到那位同学的家长竟是你。”
陈明成受宠若惊,带着些苦涩味道的去火茶喝在嘴里都觉得丝丝生甜。道过歉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陈明成一抹嘴说道:
“嗐,这谁能想到呀,我当时还在想沐风家里人怎么都不管他呢,打算家长会的时候好好说叨说叨,结果居然遇见了你!”
陈明成高兴过了头,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迟了,陈明成顾不上呛进喉咙里的茶水,他一边捂嘴咳着,一边着急地摆着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明成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纪秋玲无奈地抽了一张纸递过去,她一派淡然的表情:“你冷静些,你也没说错。”
终于缓过来的陈明成捏着纸巾,他犹豫再三却还是问出了口:“说起来,你和许沐风是怎么一回事呀?我还以为你讨厌小孩来着......”
“坦白来讲,我确实讨厌,所以在你说要领养小孩时,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决定分手了,许沐风对我来说完全是个意外。”
陈明成不知该作出何等反应,他只是有些呆愣地盯着纪秋玲,不明白她怎么会变成如此不负责任的模样,十年竟真的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似乎是无力承受陈明成灼热目光的拷问,纪秋玲低下了头,盯着细碎的茶渣在杯底打转。
要说吗?纪秋玲心中十分挣扎,对面这人对她而言已和路人无异,但陈明成比她还要了解许沐风。纪秋玲,试一下吧,这难道不是你求而不得的机会吗?难道你想让这段关系继续这么畸形地走下去吗?
无论如何,陈明成是个好人,让他知道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对许沐风来说并不算坏事,哪怕能多一丝爱呢?
纪秋玲下定了决心,她坐正身体深吸一口气,如同信徒对着神父告解一般,纪秋玲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许沐风虽是意外,但他完全是我自己选择的意外。五年前公司在筹备上市,那段时间流言四起,这边压下去那边又冒出来,处理上市的事务已经够心焦了,舆论战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金秀妮?”纪秋玲看到陈明成点了点头后才继续说了下去,“她一开始就提议‘不能被动防守,想扭转局势只能主动出击’,用一场大动作把整个舆论环境搅混,既然解决不了那些不利的言论,就让自己的风头压过他们。”
“可大动作哪是说搞就能搞的?公事上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便只能利用私事走些歪门邪道。”
“金秀妮就建议我利用一下媒体最喜欢的‘青年女企业家’身份,领养一个孩子成为单亲妈妈,正好也能宣传一下公司之前的公益项目。”
“最开始我是十分抗拒的,觉得这种方法有些卑鄙,成年人的世界不该把孩子牵扯进来,我也没有做好承担另一个生命的准备,但后来实在是顶不住了,而且......”
纪秋玲的笑略带苦涩:“我知道我这么说听起来有些像推卸责任,但我确实在否定你的同时也被你影响着。”
“我当年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孩子做到那一步?我产生了一丝好奇,我想也许可以尝试一下,于是我犯了这辈子最大的错。”
“前前后后的事情都是金秀妮在忙活,我只最后露脸走了个过场。她原本帮我物色好了人选,我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你说你看到那个孩子就不想再丢下他,我看到许沐风时大概也是一样,小小一团蹲在角落里,让人很想摸摸他的头。我打乱了金秀妮定好的计划,选择带走许沐风,这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之后的事情我后悔过无数次,但选择已成定局无法更改。许沐风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的环境,更何况他有病在身十分脆弱,而我在本应陪着他的时候决定外出参加会议。或者说是......当年的我以为只要把人领回家,好医好药地伺候着就万事大吉了。”
“我明知那段时间金秀妮小动作不断,可我顾及着过往的情谊,全都悄悄帮她摆平了。我也明知金秀妮对我擅自更改计划十分不满,可我还是把许沐风丢给了金秀妮。”
“......”纪秋玲似乎是有些讲不下去了,她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再开口时才少了些颤抖。
“过程曲折复杂,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是沈园,就是我的那位助理,她原来是为金秀妮工作的,如果不是她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发现金秀妮对许沐风的虐待。”
“虐待?!”陈明成第一次情绪失控,他的声音走了调,引得远处的服务员都朝这边看来。
陈明成也猛灌一口水压下心中愤怒,刚才的忐忑不安完全消失了,他面容冷峻地朝纪秋玲打了个手势:“你继续。”
“但是晚了,我拿出证据逼金秀妮离开了公司又如何?因为我的疏忽与放任,伤害已经造成,许沐风想必恨透了我,绝不愿我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去补偿许沐风。我找来了许沐风熟悉的护工,让医生给他用最好的药,买下了学校旁边的房子,每个月给他打钱,希望他衣食无忧。可我知道这些都远远不够,我欠那个孩子的,永远都无法弥补。”
原本满腔怒意的陈明成听到这里也熄了火,他有些哑口无言,却又觉得这确实是纪秋玲的风格,她还真是没变,一如既往地在不会表达时选择了沉默啊......
“你要说出来呀......”陈明成恍惚回到了他用尽脑细胞去猜纪秋玲想法的恋爱时光,“否则谁会知道你私下里做的这些呢?”
然而这次纪秋玲沉默了,陈明成从她闪烁的眼神中只读出了四个字:“会有用吗?”
陈明成还想再劝,两人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巨响——厚重的屏风竟被人推了开来,从那缝隙中走出了一个人!
许沐风的双目紧盯着纪秋玲,他说道:“骗子。”
在纪秋玲和陈明成交谈的过程中,纪秋玲每说一句话,许沐风的拳头便握紧一分。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整个身体都因用力而颤抖起来,就连秦轩也不能让他放过自己。
秦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纪秋玲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许沐风身上。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秦轩一个没看住许沐风就窜了出去。愤怒赋予了他无穷的力量,沉重的屏风也无法阻挡许沐风的脚步,他就这么出现在了纪秋玲的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纪秋玲,仿佛在看一条花言巧语的美人蛇。
“你当时明明看见了,还说什么后悔?!你什么都知道,是你指使的,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许沐风的嘴角突然咧开了一条诡异的缝:“看着我呀,好好地看着我!这副惊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不记得了吗?你当时在办公室外不就是这样看着我的吗?!”
“沐风!冷静一些!”秦轩急急地追了上来,许沐风现在的状态十分不对劲,他不敢赌任由许沐风这么闹下去会出什么事,他再于心不忍也只能先试图控制住许沐风的情绪。
然而往日里屡试不爽的“快速哄好许沐风”的魔法在这关键时刻失灵了,秦轩想要去拉许沐风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了,他走近两步想要去摸许沐风的头却被他一眼钉在了原地。
秦轩从未见过许沐风如此冰冷的眼神,只一眼就将人的血肉冻成了碎渣。许沐风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不信任感让他对一切靠近的事物发出嘶吼。
“什么情况这是?你俩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屏风歪歪斜斜地立在地上,许沐风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秦轩满脸焦急地跟在后面,陈明成愕然地看着眼前上演的这场闹剧,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秦轩给套路了。
所有人的情绪都在紧绷着,仿佛空中有无数根锋利无比的丝线,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满身伤痕。
但就在这空气都快要凝固的紧张氛围中,另一名主角纪秋玲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在许沐风的注视中垂下头去,双眼浸润在一片淡淡的落寞与绝望中。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她躲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能躲过去......预想中的兵荒马乱并没有出现,纪秋玲如今反而有一种被判了死刑的释然。
自己猜得果然没错,许沐风恨透了她,许沐风根本不想见到她。抱歉啊沐风,纪秋玲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故意的,但又让你伤心了......
“你想要什么?我让谢麟......?!”纪秋玲还没说完,她的手突然被一股温热包裹住了,强行打断了纪秋玲的话。
纪秋玲惊讶地抬起头来,却见是陈明成握住了自己的手。陈明成看着纪秋玲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好生奇怪,纪秋玲面对不怀好意的谈判对象时都不似如此茫然,她细细地品读着,陈明成在制止自己,还有......一丝鼓励?
可能真的是疯了,所有人都疯了,纪秋玲居然有些想笑。陈明成鼓励自己?开什么玩笑?
两人之中她毫无疑问是更激进更勇敢的那个,连陈明成都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却能一直冷静果断地做出选择,陈明成有什么好鼓励自己的?
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还和年轻时一样倔强。时隔多年,陈明成对于自己还能一下就看穿纪秋玲的想法感到十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