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成瞥了一眼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许沐风,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沐风,叔叔也只能再帮你这一次了......
陈明成握紧了纪秋玲冰冷的手:“秋玲,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爱不需要勇敢。”
纪秋玲有些恍惚,她本以为那些陈年往事自己都忘了个干净,但陈明成一提起,它们竟都争先恐后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时间久远反而为记忆镀上了一层独特的滤镜。
那是她刚和陈明成谈恋爱的时候,陈明成总是会做出一些纪秋玲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会追着小偷跑出几里地,救出来的却是别人的东西。学分都修够了,他却还坚持报名参加志愿活动。身为实习学员,却在城市洪涝时冲在最前面。
自己怕不是谈了个傻的,纪秋玲心想道,成天累死累活,一分钱都没有,也不知道图什么。
不过这终究是陈明成自己的选择,纪秋玲并不打算干涉。但在陈明成挠着脑袋来找她借钱时,纪秋玲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刚把上次欠我的还清,怎么没过两天又来借了?你钱呢?”
“这个......”陈明成的目光飘忽不定,把屋里屋外打量了个遍,就是不去看纪秋玲。
“这会儿知道不好意思了,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纪秋玲看着陈明成的表情,只觉得这张帅脸跟了他真是暴殄天物。
“就是......今天来的路上,有辆车开门的时候撞着一骑自行车的老太太了,车主可能是害怕直接跑了,我见那老太太可怜,就把她送到医院去了。”
“所以你就顺便把医药费也付了?”纪秋玲一挑眉,好熟悉的剧情。
“老太太只是出来买菜的,身上几块的零钱只够付个挂号费了。但你别担心!”陈明成生怕纪秋玲不同意借钱,他坚定地摆着手,“她留了我的电话号码,还说要好好谢谢我,老太太肯定会还钱的!”
“上次那个也这么说。”纪秋玲不为所动。
“哎呀,你就借给我嘛,我不想这两天吃咸菜嚼馒头啊......”陈明成实在没招了,他干脆抱着纪秋玲晃了晃,“下周勤工俭学的钱就发下来了,就算那老太太把电话号码给弄丢了,我也肯定能还上的。”
“头发......扎死了!”纪秋玲费了老大劲才把陈明成的头推开,“你知道地方,自己拿去。”
“哦耶!你最好了!”得到了许可的陈明成欢呼一声,飞快跑进卧室里将床垫挪开。
纪秋玲跟着陈明成进了卧室,看他拉开床板上的小门,在里面翻箱倒柜。陈明成身上流出了一股浓郁的喜悦,引得纪秋玲也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但是下一秒,纪秋玲就恢复了面无表情。她冷眼看着陈明成蹲在床板上拿钱时的丑陋姿势,呵,差点连一顿正经饭都吃不上了,也不知道在乐些什么。
“你就不怕最后发现你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吗?”纪秋玲突兀地出声,想把那让她无所适从的情绪隔绝在外,“这座城市里每分每秒都在上演着各种悲剧,苦难是无穷无尽的,真把自己当超级英雄了?”
陈明成一愣,他从床板上跳了下来,走到纪秋玲的面前:“说什么呢,爱不需要勇气,害怕又从何谈起?我爱这座城市,我爱城市里生活着的人们,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陈明成的目光真挚而充满热忱,纪秋玲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这让她生出了一丝不安,只好别过头去避免与陈明成对视。
“唔,说得有些高深了吗?”陈明成却会错了纪秋玲的意思,他绞尽脑汁地重新组织措辞,“啊,有了,你看,我爱你也不需要勇气呀。”
“不许说酸话!”纪秋玲已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咬牙切齿地警告陈明成,要不是捂起耳朵就跑这种事情实在不符合纪秋玲的风格,她恐怕已经躲进卫生间里了。
陈明成却装傻充愣着无视了纪秋玲的警告,他扳着指头数道:“我想让你不要忙起来就跳过三餐,所以我学着做饭。我想让你上下班的路上能多睡一会儿,所以我学着开车。这些都不是什么需要勇气的大事,做就完了。”
“那你还是对做饭有点勇气和敬畏吧,西红柿炒鸡蛋要放糖!”纪秋玲反驳道,她正说着,突然瞥见陈明成伸出了邪恶的小手。纪秋玲再也忍不住了,她抱着头边跑边喊:“不许你用摸过钱的手碰我头发!”
不知是否是受这段记忆的影响,纪秋玲莫名觉得此刻对面陈明成的笑容也十分邪恶,她把手从陈明成的掌下抽出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发型整齐,发丝柔顺,拨动时依然能闻到残存的护发精油香气。纪秋玲感到自己方才慌乱的心跳正在归于平静,失序的世界也在回到既定的轨道上。
不妨试一试......纪秋玲心想,她重新握住了事情的主动权,这让纪秋玲有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心感。
试一试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就是一切从头再来,反正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至少......许沐风拥有知道真相的权力,她不能擅自替他作决定。再说了,这么思前想后犹犹豫豫的,可不是她纪秋玲的作风。
一旦迈过了心里的那道坎,纪秋玲便显出她一贯的凌厉与从容。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撑着沙发靠背就跳到了许沐风那边,纪秋玲拉起许沐风的手便往外走去。
被留下的秦轩和陈明成两人大眼瞪小眼愣了半天,惊呆得说不出话来。还是陈明成先笑了起来:“明明说清楚就行,非要把人拽走,不愧是她。”
秦轩却有些笑不出来,他从自己桌上挪了两盘没吃完的剩菜过来,放在了陈明成的面前。秦轩催促道:“没时间慢慢等你们点的菜了,先对付着吃两口,吃完我们就去医院!”
陈明成也是神色一凛,任谁看到方才许沐风的模样都不会放下心来。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难受得都站不稳,只能半靠在沙发上了,许沐风却还跟没事人一样笑着讲话。
希望纪秋玲能稍微温柔些吧,陈明成在心中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许沐风脚步匆匆,他茫然地低头,看着左腿右腿交替着前行。他在走,许沐风得出结论,可他为什么要走?
轻微的痛意从手腕处传来,许沐风沿着手臂向上看去,哦,是纪秋玲在拽着他走......纪秋玲?在拽着他走?!
许沐风迟钝的大脑陡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大火迅速从纪秋玲触碰他的地方燃烧起来,剧烈的痛苦让许沐风无法自持,他下意识就想甩掉纪秋玲的手:“放开我!放开我!”
纪秋玲握的力道并不算大,她一时没有防备,竟真的被许沐风挣脱了。虽说他们现在已经来到了室外,还是有过往的路人被许沐风刚才的叫喊吸引,朝两人这边看来。
许沐风讨厌这种窥探的注视,他垂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许沐风深吸一口气,压着情绪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公司。”纪秋玲此刻也意识到她有些冲动了,她放柔了语气回答道。
“为什么?”
“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只有你真正见到才能领悟。”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这个骗子?”
“......你会的。”
纪秋玲的脸上满是笃定的神情,许沐风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似乎是被那股沉静所感染,许沐风也跟着安静下来,他开始和纪秋玲一起等待。
沈园并未让两人等太久,她原本正在附近闲逛,一收到纪秋玲电话沈园就赶回了停车场,开上车去接纪秋玲。
“滴滴!”一道灯光伴随着鸣笛的声音从拐弯处转了过来,许沐风受不了那强光的照射,便抬起手遮住眼睛,直至车辆行驶到面前才放了下来。
当车窗落下,露出了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时,许沐风知道纪秋玲为何如此自信了。他看着那人说道:“你是金秀妮的助理。”
“那是好早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是纪总的助理。”多年前那个虚弱到只能躺在床上的孩子,如今也快要长成像模像样的大人了,沈园的笑容充满感慨。
纪秋玲为许沐风拉开了后座的门,然后绕到了车的另一侧,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到了副驾的位置上,将整个后排都留给了许沐风。
车外只剩下了许沐风一人,打开的车门像是一只手,向他发出踏上新旅途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