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旷野的风倏地袭来，将人类与异类的发丝都吹向一处，飘扬的红发遮住了人类的神情，他们如两尊交融的雕像，凝固在无垠无际的荒草之间。

有那么几个瞬间，桑德拉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或者说，她不愿知道，她不愿想清楚。

“桑迪！”奶奶笑呵呵地从楼梯上下来，壁炉里火焰正噼啪燃烧，温度正好。

老人招呼自己：“快，来让我们看看你最近瘦了没有？工作辛苦了吧！”

听到动静，爷爷也从楼上下来，老人的腿脚不好，但走起来还是急匆匆的，想要最快地迎接自己最爱的孙女。

桑德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动了，面对壁炉，坐到了爷爷奶奶中间。

爷爷已经开心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奶奶则不断摸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着：“好姑娘，我们的好姑娘啊，这次回来就在我们这儿住一段吧！住一段吧。”

桑德拉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爷爷又站了起来问道：“桑迪，我们新买了一个牌子的牛奶，很好喝的，我去倒一杯给你。”

“别了别了！”桑德拉连忙也站起来，叫住爷爷，又看看奶奶，声音蓦地变得温柔而悠远，“我只想多有点时间和你们在一起。”

“桑迪……”奶奶露出她记忆中成千上万次回忆的笑容。

皱纹在老人面庞各处挤在一起，和老人斑一同诉说艰难沧桑的时光。

什么时候开始呢？桑德拉不由自主恍惚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记忆中最疼爱自己的两位老人，变得如此衰老呢？

壁炉的火焰倏地从炉中探出，炽亮的火光在她眼中猛地一晃。

“桑迪，我们来了！”

她变成了小小的自己，听到声音激动地丢下玩具，啪嗒啪嗒地跑到阁楼的玻璃窗边，趴在窗上，朝楼下正靠近屋子的两人使劲挥手。

“爷爷奶奶！”她开心地喊道。

“桑迪！”

爷爷奶奶仰起头，看到她挤在窗玻璃上的小小的脸时，惊喜在整张脸上融化开来，也朝她用力挥手。

奶奶哈哈笑道：“我们来看你了！”

爷爷背着手微笑道：“兑现承诺，小桑迪，今天就带你去你一直想去的游乐园玩好不好？”

“游乐园！”桑德拉一听到这个词汇，立即举手欢呼，“好耶！”

壁炉的火如一条蛇，又蜿蜒着，窸窸窣窣绕过阁楼四散的玩具猛地探身上来。

桑德拉脚踝上一阵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高高地倒悬吊起，一转眼，已经坐在了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

在曾经的自己眼中那么高大、那么艳丽、那么神威的塑料马，原来油漆的色调是那么虚假劣质，那双突出的眼珠是那么无神地看向两侧，身上天马的翅膀是那么粗糙地和身体连在一起，可它仍神气地仰起脑袋，不断踢踏前进。

桑德拉盯着它，恍惚了一瞬便听到响动，抬头的瞬间，站在旋转木马场外的爷爷奶奶映入眼帘。

面部皮肤紧绷，只是笑起来时稍稍在嘴角、眼角挤出一些皱纹的爷爷奶奶，她小时候还年轻的爷爷奶奶，正微笑向她挥手。

“桑迪我的宝贝，笑一个！”

奶奶像个年轻人一样乐淘淘喊着，举起相机，对准桑德拉按下快门。

“咔嚓！”

一瞬间闪光灯的亮光令桑德拉下意识想要侧过脸，可最终她却是抓住塑料马上面的铁杆，笑着对镜头比出了一个手势。

镜头的闪光，周围游乐园闪烁的暖黄灯光，其他塑料马上孩子的欢笑，这一切闪烁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色泽淹没了她的视线，乃至于有一瞬爷爷奶奶的脸都淹没其中。

一瞬之间，一股无比庞大的痛苦与恐慌从她胸口生出，定格在了这张照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