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刺目的光消失之前,桑德拉就预感到了接下来事情的进展。
一瞬的痛苦过后,升腾起来的是更为巨大的不安、害怕与恐慌。
“不……不要这样,不要离开我……”
喃喃声飘过上方绚烂的游乐园灯光,光芒渐散,两位老人的身影慢慢地再度浮现,却勾勒出了游乐园没有的东西:狂舞的火焰,扭动的河流,坍塌的房屋,扭曲的人体。
“不、不不不不!”
桑德拉尚未看清,脑海里却已浮现当时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那是她忘不了的发生在蒙克市的一场灾难,它轻易吞噬了父母的生命,当她以为爷爷奶奶最终可以幸存下来,与自己一同扶持走过接下来的人生,又在医院亲眼见证重伤的爷爷奶奶化作怪物的一幕。
“滴滴!滴滴!”
医疗仪器已经叫喊起来,急迫地催促。
白色的病房窗帘从旁边倏地落下。
她几乎在尖叫:“不不不不不不要变成这样——!”
刹那间刺目的闪光褪去,有一瞬间的寂静,而后是轻盈愉快的旋转木马的背景音乐。
“哒??哒哒滴哒??哒哒拉哒~”
塑料马仍驮着她,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绕着中间淡粉色的柱子跑圈。
她愣愣与塑料马上滑稽的眼珠对视一眼,又抬头。
“桑迪我的宝贝,笑一个!”
奶奶又如年轻人般开心笑着,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快门——
“咚咚,咚咚。”
闵雅志从按铃改为敲门,门扉在指节叩动下微微震动。
“柳先生,你在里面吗?”他高声喊着,“柳先……”
咔哒一声,他手指往前一倾。面前的门终于打开了。
在后面狐疑围观的高飞雨见柳易的脸自门后浮现,面上没什么惊讶或惊恐的表情,悄然松了口气。还好,看来这位闵医生的确是猎人协会的医生,以及柳易的确在家,他没记错,对方也没出什么事。
高飞雨悄然阖上自家房门将空间留给协会的二人之时,闵雅志仍是微微地笑着,目光自笑意背后上下快速打量了柳易一番。
这位青年的面孔仍是那样出挑,只消看过一眼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倒不是说他的长相是人类中顶顶尖的精致绝伦或气质超群,而是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面上乃至他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处细节,都构成一种纯粹。从他微微上挑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射出来,闵雅志在某一瞬确信那是动物性的,正踩着自己的鸡皮疙瘩跳舞。
说不出来是安心还是惊心的感觉。
只不过这一次见到青年,他的眼神没有上一次那么清澈而明晰,反而在闵雅志附近的空中浮动一会儿。
闵医生瞅着青年茫然的模样,笑眯眯地介绍来意:“你好啊小柳先生,有关你负责的首席猎人沈先生的健康状况,我有些信息想要找你了解一下。”
“……”
柳易停顿了至少有三四秒,仿佛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开口慢腾腾道:“哦,好。”
闵雅志眯了下眼睛。
“柳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啊?怎么看着状态不太对?”
柳易漫步于旷野上,和一个人类。
他侧着脸,悄然瞅着旁边这个人类的面颊。
他感觉自己忘掉了很多东西。他记得一开始来到这片无垠的原野,自己很开心,撒开蹄子奔跑着、奔跑着……可他很快意识到无论如何奔跑,无论如何在自由里驰骋,这里都没有陪伴他的家人。独自一匹,终只能在此地茕茕孑立。旷野的风送来了痛苦而孤独的喘息。
于是他的奔跑不再自由,他为寻找而跑,不断地在这里绕着圈,寻觅他记得应当存在的家人。
直到这个雄性人类出现。
异类与人类隔了一层面纱,他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读不懂人类脸上的神色,可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理解了对方某种隐秘的痛苦与期待。
人类的拥抱温暖了他在风中吹冷的血液,于是他们结伴而行,在这旷野上。
沈平澜能感觉到柳易在偷偷看自己,抓住某一次的机会,他猛地扭头想要把对方抓个正着,可只见红影一闪,柳易突然又闪到了他另一边去。
带热度的鼻息喷吐在自己肩膀上,不用回头看都能感觉到柳易把脑袋凑近,凑得很近,一动不动地打量他。
仿佛这样近距离盯,就能穿过皮囊看清本质似的。
而后有什么坚硬的金属般的东西抵在自己身上。
沈平澜稍微扯了下嘴角,低下头,柳易抬起一只前蹄轻轻地用蹄面推他,不知何意。
见男人发现了自己的举动,那蹄子倏然又收了回去。
红影一闪,沈平澜一转头,柳易又跑自己后面去了。沈平澜直直盯着柳易,柳易也睁大眼睛直直回望,过了好一会儿,男人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想和我玩?”
然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异类点了下头。
这小怪物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