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猎人协会总部,新来的首席医师闵雅志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中庭的石板上敲击。
中庭里的古树稍微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黑沉沉的眼珠里倒映出闵医生离开总部、愈行愈远的背影。
“呃,您好,您是?”
总部附近的小区离声苑里,网络播客高飞雨打开房门,只露出半颗头,谨慎地打量自楼下上来,停在外面的陌生人。
这陌生人披着医生的白大褂,是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
“哦,我是猎协的医生。”闵雅志扭过头,对这个一脸警惕的普通人笑了笑,他面颊肉很饱满,稍微一眯眼就堆出一个很和善的笑,“你对门住的是猎协的一位助理吧?我今天是例行问话,想找他了解一下他负责的猎人的情况的。”
“协会的医生?”高飞雨瞥了眼对面毫无动静的门,拧着眉没有放过闵雅志,“请问能给我看一下证件吗?毕竟这栋楼是要刷卡才能进的,而你是一个陌生人。”
“理解的,理解的,我证件在这里。”
闵雅志微微一笑,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拿出证件。
高飞雨默默查看了一下。因为工作原因,他偶尔会和猎人协会打交道,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也了解得比常人更多,故而看出这张证件大概率是真的,面前这个中年人还真是协会的医生!
他查看证件期间,闵雅志又按了下柳易所住的402室的门铃。
隔着门,叮咚叮咚的清脆铃音自门对面渗透过来些许。
门扉依然静静面对闵雅志,没有其他动静。
他微笑看向401的高飞雨:“请问柳先生在家吗?总部的人跟我说他回家了。”
高飞雨疑惑地瞥了眼对门。“这……”
“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同一时间,浅紫花丛摇曳的旷野上,柳易睁大眼,将沈平澜脱口而出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话字正腔圆,每一处音调的细微变化,沈平澜都听出来是在百分百复制自己。
这小怪物把人类语言都忘了,刚才压根没听懂他说的话,只是下意识模仿吧?
男人感觉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正因为柳易模仿人类说话的古怪行为,感到一股淡淡的温暖与好笑,另一半却缓慢而坚决地沉入痛苦的冰水中。
——柳易仍然有家人的概念,他忘记了很多,但他仍然在寻觅着他的家人。他现在是那么孤独,可为什么偏偏遗忘的部分包括了自己这位人类丈夫?为什么他不寻觅自己?自己在柳易心中究竟占据了多少位置?又在本质上被柳易认为是什么?
明明上次他还能记得一些……
心中一瞬间想了很多,男人静默伫立了片刻,最终叹息一声,主动上前一步。
“哒。”
他一上前,柳易就后退,敏锐而警惕地盯视他,尾巴不住地甩动,看上来随时可能再给他一蹄子。
沈平澜却强行踏破了异类的社交距离,一下子撞入柳易近前的范围内,并一伸手——
双臂自身后环抱,将红发的异类轻柔地拥入自己怀中。
“……”
柳易呆呆靠在人类怀里,似是察觉到这个人没有坏心思,准备抬起的蹄子放下了。细羽毛般的睫毛上下扇动几下,他的眼珠倏地滑动,瞥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类的脑袋。
这个人类很快得寸进尺,开始用手抚摸自己的头发,自头顶向下,一下一下顺着。粗糙的掌心轻轻刮过他一截露出来的后颈,对于异类而言,是相当于挠痒痒的正好的触感,沙沙的,激起身体一些细微而隐秘的舒适。
柳易听到人类贴近自己耳边,轻轻用他能够听懂的语言——或者说那根本不是语言,而是一种随着气流呵出,在耳中温热地盘踞的精神:
“如果你忘记了我,那么我们就重新认识。”
“其实你并不孤单。”
柳易垂下眼,自男人肩膀上俯视地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