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林的边缘弥漫着一层薄雾,树木扭曲的枝干如同干枯的手臂,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傅允辞从背包里取出那盏古铜色的煤油灯,灯座空空如也,既无灯油,也无灯芯。
——但鬼影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东西。
他拎着煤油灯,刚要向林中迈步,贺槐安却忽然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灯柄。
"哥,我走前面吧。"他唇角微扬,眼底映着晨光,像是蓄着某种笃定的笑意。
傅允辞皱眉,伸手去夺:"你?小孩子别逞强。"
贺槐安却将煤油灯高高举起,仗着身高优势让他够不着,同时垂下眼睫,笑得无辜:"哥,虽然我现在比你小9岁,但我们上船的年份不同,船外差距应该不大吧?"
"我是你学长。"傅允辞冷声道。
贺槐安不慌不忙,反而慢悠悠地问:"哥是几几年上船的?"
"2026年和31年。"
贺槐安眨了眨眼,笑意更深:"我上船的时候是2027年,这么算……我只比哥小5岁而已。"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傅允辞声音沉了几分,"还给我。"
贺槐安没再回应,而是直接抬脚,一步跨进了松树林的边界——
"贺槐安!"傅允辞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拽他。
可下一秒,煤油灯竟在贺槐安手中无声燃起,暖黄色的火光骤然绽放,驱散了两人周身的雾气。
光影摇曳间,贺槐安回过头,眉眼在灯光下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而身后,是幽深诡谲的迷雾森林。
"哥,我没事。"他轻声说。
傅允辞喉结微动,错开目光,快步跟了上去:"……没事就好。"
"哥刚刚是紧张我吗?"贺槐安举着灯,与他并肩而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傅允辞没回答,目光却被树干上的某些痕迹吸引——那是一道道焦黑的爪印,只有在煤油灯的光照下才会显现,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存在刻下的路标,他伸手触碰,指腹蹭过树皮,嗅到一股与请柬相同的焦糊味。
——赌对了。
"跟着这个印记走。"傅允辞低声道。
"好。"贺槐安应着,煤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迷雾中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卷。
松树林死寂得可怕,连脚步声都被潮湿的泥土吸收,贺槐安举着煤油灯,暖黄的光圈在雾气中晕开,照亮树干上那些焦黑的爪印。
他忽然侧过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哥,你在现实世界结婚了吗?"
傅允辞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指尖抚过树皮上深深的凹痕。
"哥?"贺槐安凑近半步,"有女朋友吗?"
傅允辞终于转过脸,眼神比林间的雾气还冷:"和你有关吗?"
"这里阴森森的,"贺槐安笑得毫无危机感,"聊聊天嘛。"
"闭嘴。"
"哥该不会......"少年拖长音调,"不近女色吧?"
傅允辞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煤油灯的光突然剧烈晃动,迷雾像活物般缠绕上来,松树高耸入黑暗,枝叶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牢笼。贺槐安仰头望去,灯光照不到树冠,而黑暗中仿佛蛰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哥,"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这种时候矫情?"傅允辞脚步一顿,语气带着讥诮,目光却落在贺槐安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
贺槐安眨眨眼,真诚无比但又能看的出他是装的:"哥就是我的神啊,跟着你,我什么都不怕。"
"......"
暖光中突然闪过一道银芒!
"躲开!"
傅允辞猛地推开贺槐安,尖锐的破空声擦着耳际掠过,一根绑着利刃的竹竿钉入树干,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贺槐安踉跄着撞上松树,煤油灯"砰"地磕在树皮上,火苗骤然缩小到黄豆大小,昏暗的光线下,陈启的脸从雾中浮现——他眼球布满血丝,嘴角咧到不自然的弧度。
"你他妈疯了?!"贺槐安护住奄奄一息的灯焰,怒吼道。
傅允辞盯着陈启扭曲的面容:"陈启,冷静一点!"
回答他的是又一记突刺!竹竿撕裂雾气直取咽喉,傅允辞侧身闪避时,听到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一块木屑飞溅砸中他的肩膀,刺痛让他无比清醒。
"跑!"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煤油灯在狂奔中摇晃,只能照亮脚前三寸的地面,身后传来树枝被利刃劈砍的爆裂声,陈启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像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
贺槐安突然喊道:"分开跑!"
傅允辞来不及反应,光就消失了,黑暗像粘稠的沥青裹住全身,肺部火辣辣地灼痛,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四周黑暗一片,根本无法辨别方向,贺槐安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跑了许久,他背靠着一棵松树,肩膀的伤口汩汩渗血,在黑色风衣上洇开更深的痕迹。
"砰!"
一个黑影从雾中猛扑过来,傅允辞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后脑重重磕在树根上。
刚从眩晕中缓过来,他就看到陈启高举的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哧!"刀刃擦着耳廓钉入泥土,飞溅的泥点打在脸上。
傅允辞刚要翻身,脚踝突然被冰凉的触感缠住,低头看去,一团人形黑影正顺着他的小腿攀爬,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陈启!"傅允辞狠狠踹向黑影,腐肉般的触感在鞋底爆开,"你以为帮守时人杀人,杜小丽就能活?"
"闭嘴!"陈启拔出利刃,眼球凸出得几乎要撑裂眼眶,"只要拿到梦核......我就能许愿......"
"船主从不复活死在船上的人。"傅允辞趁机滚到一旁,掌心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你被守时人骗了!"
黑影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杜小丽扭曲的形体从地上弹起,像一张人皮毯子裹住傅允辞的后背,腐朽的手指抠进他肩膀的伤口,剧痛让傅允辞的视野瞬间发白。
"小丽帮我!"陈启的利刃破空而来。
傅允辞徒手抓住刃柄,锋利的竹片割开掌心,鲜血顺着腕骨滴落,刀刃离咽喉只剩两寸,杜小丽的黑影勒住他的脖颈,傅允辞能清晰的听见气管被挤压而发出的"咯咯"声。
"亲手杀人......会失去......梦核资格......"傅允辞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是守时人的刀!"陈启癫狂地大笑,唾沫星子喷在傅允辞脸上,"不算我杀的!"
这是什么自欺欺人的逻辑?
傅允辞突然暴起:"我□□祖宗!活该被人卖到国外摘器官!"
陈启明显一怔,就这半秒破绽,傅允辞屈膝猛顶他□□,在对方吃痛弯腰时,染血的手掌狠狠掐住黑影的"喉咙"。
"啊——!"杜小丽发出高频惨叫,黑影在傅允辞指间沸腾般扭曲。
"把刀扔了!"傅允辞五指收紧,黑雾从指缝溢出。
陈启举着刀进退两难,突然柔声说:"小丽忍忍......马上就能复活你了......"
黑影奇迹般安静下来,傅允辞感到掌心的颤动,竟像极了人类啜泣时的战栗。
"选她还是放下刀?"傅允辞有所察觉,他故意冷笑,"我看得到梦核比复活她重要多了吧。"
这句话点燃了炸药,“胡说!”陈启咆哮着刺来,傅允辞甩开黑影急退,右勾拳击中对方下巴,但受伤的肩膀使不出力,陈启只是晃了晃,刀尖再次逼近。
黑暗成了最大的敌人,每次拉开距离,陈启就会消失在浓雾里,再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突袭。
傅允辞喘着粗气后退,脚跟突然绊到树根,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他看到陈启从正面突刺而来。
突然,一团扭曲的黑影如毒蛇般窜出,猛地裹住了他的脑袋!
"你为什么不选我!!!"
杜小丽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语调,而是混杂着尖锐的嘶鸣,像是千百只乌鸦同时惨叫。
黑影如沸腾的沥青,在陈启脸上蠕动、收缩,几乎要挤进他的七窍,"我和梦核谁重要?!你想让我永远死在船上吗?!"
陈启疯狂抓挠着脸,却只扯下几缕粘稠的黑丝,他跌跌撞撞地后退,声音因窒息而变形:"小、小丽……你听我解释……"
"不听!我不听!"黑影骤然膨胀,将陈启整个上半身吞没,"你明明说过我最重要!!"
看着他们的内讧,傅允辞愣了一瞬,随即眼神一凛,大步上前——
"砰!"
一记重拳狠狠挥在陈启的下颌,本就摇摇欲坠的男人两眼一翻,直接栽倒在地。
黑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半空,下一秒,它猛地调转方向,朝傅允辞扑来!
"你敢打晕他?!"杜小丽的声音扭曲变调,"我还没问清楚!"
傅允辞早已夺过陈启掉落的利刃,刀尖直指昏迷男人的咽喉:"再靠近一步,我让他现在就下去陪你。"
黑影骤然刹住,边缘如火焰般剧烈抖动。
"本能的选择假不了,"傅允辞冷声道,"问再多遍,答案也不会变。"
"我不信……"黑影缩成一团,又猛地展开,像困兽般绕着陈启打转,"他明明说过……"
肩膀的伤口阵阵抽痛,傅允辞单膝跪地,利刃仍抵着陈启的脖子,另一只手迅速搜出两人的请柬。
"还给我!"黑影又扑上来。
刀尖刺入陈启颈侧皮肤,渗出一丝血线,傅允辞抬眼:"想让他活着拿到梦核,就别碍事。"
黑影僵住了:"你……你说他能复活我?"
"船主从不让死在船上的人复生。"傅允辞折断竹竿,将利刃拿在手中掂了掂,倒是一把趁手的武器,"但梦境里,什么都有可能。"
“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黑影怒吼道。
傅允辞没有回答,他忽然将刀尖转向黑影,晃了晃:"你们是靠这个在森林活动?鬼影怕这个?"
黑影瑟缩了一下:"…是。我们发现午夜时迷雾会散,所以来看看……"
"然后你们拿王有根当诱饵,引开鬼影。"傅允辞冷笑,"结果自己成了鬼影的猎物。"
"你以为你能赢?!"黑影突然暴起,又强压着怒火退开,"别墅里的女鬼……她比守时人更可怕……"
"什么女鬼?"傅允辞眯起眼。
"我凭什么告诉你!"黑影猛地膨胀,却在傅允辞转动刀锋时骤然萎靡,它蜷缩成小小一团,声音突然带上哭腔:"她……她剥走了我的皮……"
剥皮,傅允辞指节发白。
黑影飘近了些,语调诡异地柔和下来:"我可以帮你…我知道别墅的秘密…只要你答应复活我……"
"我做不到。"傅允辞重复道,声音冷得像冰。
黑影瞬间暴怒:"你耍我?!"它疯狂旋转,黑丝如针般炸开,却又在触及陈启时猛地收束,最终,它缓缓沉入陈启的身边,只余一声呜咽:"都是骗子……都想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