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依然亮着,却像是蒙了一层血雾,光线浑浊而暗红。
对面的卧室门已经塌了半边,残破的门板斜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喉咙发,卧室门板上赫然印着一对血手印,指痕狰狞,像是有人拼命扒着门板挣扎过。
傅允辞目光沉冷,视线扫向主卧内部——
里面宛如被野兽肆虐过。
家具东倒西歪,玻璃碎片和木屑散落一地,墙纸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而更骇人的是那些血迹。
暗红色的液体并非自然喷溅,而是被人刻意涂抹,甚至像是用指尖蘸着血,在墙上画满了扭曲的符号,几乎没有留下一寸干净的墙面。
而就在这血腥的混乱中央,床头那张合影诡异地变了。
原本只有空洞衣服的双人照,此刻出现两个模糊的黑白人影,五官扭曲拉伸,嘴角咧到耳根,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傅允辞的方向,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看过来。
傅允辞眼神微动,却并未被吓住,只是冷静地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自己门边放着一盏古铜色的老式煤油马灯。
灯身锈迹斑驳,玻璃罩却一尘不染,灯芯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刚被人点燃过。
“哥。”贺槐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傅允辞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多解释,直接俯身拎起煤油灯,随后利落地关上门,反锁。
“这什么玩意儿?”贺槐安盯着他手里的灯,眉头紧皱。
“回礼。”傅允辞简短回答,顺手将煤油灯塞进背包。
“回礼?谁回的?回谁的礼?”贺槐安一脸茫然。
傅允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在第一个死者的房间里拿走了沙漏,放进了对面的主卧。”
贺槐安和王有根同时僵住。
“你什么?!”贺槐安瞪大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一截,“你把那玩意儿放主卧了?那沙漏不是会招——”
“如果梦核真的在守时人身上,”傅允辞打断他,眸色深沉,“那同理,鬼影也能杀了守时人,帮我们拿到梦核。”
王有根猛地一拍大腿,结果扯到烧伤,疼得“嘶”了一声,但眼里却闪过兴奋的光:“妙啊!借刀杀人!你小子够狠!”
傅允辞没接话,只是略微沉吟:“不过……”
“不过什么?”贺槐安追问。
“从目前来看,鬼影的限制颇多,它也需要我们的帮助。”傅允辞低声道。
“怎么帮?”贺槐安和王有根异口同声。
傅允辞抬眸,目光落向背包里的煤油灯,声音冷而沉:“需要当面问清才行了。”
傅允辞还没来得及细说,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骤然炸响,木门在撞击下微微震颤。
"开开门!救救小丽!!"陈启的声音嘶哑变形,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声响混着哭腔,"她快不行了!求你们!"
屋内三人谁都没动。
王有根盯着门缝下晃动的影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老子房间窗台上被人放了瓷盘和蜡烛做的日晷..."他掀起烧焦的衣角,露出腰间溃烂的皮肤,"今晚月光太亮,差点把我烤成炭。"
"砰!"又是一记重锤,门框簌簌落灰,杜小丽的惨叫突然拔高,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又戛然而止。
教唆入梦者对守时人动手、瓷盘日晷,除了偷听他们谈话的杜小丽和陈启,不作他想。
门外传来□□滑落的闷响,陈启带着哭腔的絮语从门缝渗进来:"我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求你们..."
王有根啐了口血沫:"现在求饶?晚了。"
“傅允辞!贺槐安!!”陈启开始用身体撞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启,道不同不相为谋。”傅允辞站在门后冷声说道,声音不大,但足够门外的人听清。
门外的拍打声渐渐停了,只剩下杜小丽微弱的呻吟,像一只垂死的猫,断断续续地抽着气。
陈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嘶哑低语:“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这句话苍白得可笑,像是罪犯在行刑前的最后辩解。
可紧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愤:“我们被人骗去国外,像畜生一样被关在暗房里,每天挨打、挨饿,最后还要被按在手术台上,像块肉一样被剖开!”
他的指甲狠狠刮过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我们只是想活着……既然老天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当然要拼命抓住啊!!”
傅允辞的指尖微微一颤。
——“活着。”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撬开了他记忆的缝隙。
二十二岁,寒冬,野山。
破产,父亲从高楼一跃而下,债务和官司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人生。休学、打工、绝症...除夕夜,他扶着神志不清的母亲,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心想:“就这样吧。”
可就在他迈出最后一步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他回头,只看到一张黑底金纹的船票被塞进掌心,而那个人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句低语:
“想活,就上船。”
——
“来到船上的人,哪一个不是走投无路?”贺槐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将傅允辞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他抬眼,正对上贺槐安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的炭火,灼热而执拗。
贺槐安忽然凑近,唇角勾起一抹笑,酒窝深陷,温热的气息拂过傅允辞的耳畔:“只有我和哥不一样。”
傅允辞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你俩嘀咕啥呢!?”
王有根的吼声猛地炸开,他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烧伤的手臂还在渗血,“这门谁也不许开!老子的命不是命啊?!”
傅允辞退后半步,神色恢复如常,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房间深处,将门外的哭嚎和哀求彻底隔绝。
而贺槐安仍站在门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门板,像是在聆听某种无声的哀鸣。
后半夜的寂静里,陈启断续的呜咽声像坏掉的老旧收音机,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杜小丽的声音却彻底消失了,仿佛被黑暗吞噬殆尽。
傅允辞靠在硬木椅背上,指节抵着太阳穴轻轻揉按,他眼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青灰的阴影。王有根四仰八叉占着整张床,鼾声如雷,每一声都像在捶打鼓膜。
"哥。"
带着体温的羽绒被突然笼住肩头,贺槐安蹲在他面前时,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狐狸,酒窝里盛着床头灯暖黄的光。
傅允辞掀开眼皮,正撞进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
"去那边眯会儿?"贺槐安用下巴点了点墙角——他不知何时用沙发垫拼出个窝,还煞有介事地铺了条毯子。
"不必。"傅允辞摇摇头,"差不多快天亮..."
失重感骤然袭来,等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羽绒被裹成茧子,稳稳落在临时小床上,贺槐安的手臂隔着被子勒在腰间,热度透过布料灼烧皮肤。
"贺槐安!"傅允辞挣动时,发丝扫过对方颈侧,年轻人喉结滚动,却收得更紧。
"王叔打呼像拖拉机,"带着笑意的气息拂过耳尖,"但我的被窝是隔音的。"
说着突然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傅允辞枕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只守护宝藏的龙,连王有根新一轮的鼾声攻势都显得遥远起来。
傅允辞轻轻叹了一口气,合上眼,半梦半醒间,似乎有窸窣的说话声,傅允辞睫毛轻颤,却被温暖的掌心覆住眼睛,弄得眼窝泛起丝丝酸涩。
贺槐安的拇指蹭过他眉骨,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古董瓷器。
"我在呢。"这三个字被含在唇齿间,混着薄荷糖的清凉气息落下,傅允辞突然想起二十二岁那个雪夜,有人也是这样攥住他悬在深渊边的手腕。
他放任自己沉入黑暗,这一次,没有梦见悬崖。
晨光如薄刃,割开窗帘缝隙斜劈进来。
傅允辞在重压中苏醒,发现贺槐安不知何时已从地上爬起,此刻双臂正环抱着他,脑袋抵在他胸口,呼吸绵长。
"好重..."他下意识呢喃,喉结随着吐字轻轻滚动。
指尖刚触到贺槐安的发梢,门外突然传来"咔嗒"一声异响,傅允辞瞬间清醒,抽出手推了推身上的人:"快醒醒。"
贺槐安睫毛颤动,睁眼时冷色的瞳仁还蒙着水雾,他仰起脸,晨光在酒窝里打着旋:"哥做噩梦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傅允辞别过脸,耳廓却背叛似的泛红,他起身时,贺槐安残留的体温从羽绒被缝隙溜走,带起一阵莫名的空落。
"老子胳膊要废了!"王有根的哀嚎打破微妙气氛,他纱布上的血迹已变成褐红色。
傅允辞盯着伤口皱眉——在梦境里,疼痛会随时间发酵成腐蚀□□的毒,如果不快点拿到梦核离开梦境,以王有根的伤势估计撑不住几天。
傅允辞打开卧室门,门把手上凝固的血手印昭示着昨夜惨状,走廊地毯浸透暗红,血迹如藤蔓般爬向主卧,新旧血渍交织成诡异的图腾。
傅允辞蹲下,指尖悬在血泊上方三寸——没有拖拽痕迹,陈启和杜小丽竟是自行离开的。
"呕..."王有根单脚跳着绕过血泊,"这他娘比屠宰场还瘆人。"
傅允辞敏锐的发现主卧的双人照里,右下角出现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背影,是杜小丽。
贺槐安从屋里出来,挡住了傅允辞的视线,“看多了早饭就吃不下了。”
傅允辞侧过脸,没再说什么,往洗漱间走去。
楼下餐厅弥漫着培根焦糊的味道,三份早餐孤零零摆在长桌一端,银质餐盖反射着冷光,傅允辞站在楼梯拐角,目光扫过空荡的餐厅。
"哥?"贺槐安突然从背后贴近,带着薄荷牙膏的气息将他圈在栏杆间,"再不吃煎蛋要凉了。"
傅允辞按住贺槐安的脑袋,推远了些。
三人吃过早饭,开门出去,晨雾未散,广场上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王有根说的那具尸体仍躺在原地,下颌至头顶的血窟窿触目惊心,死灰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干涸的血管纹路,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死死盯着钟楼的方向,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这守时人……下手真他娘的狠。” 王有根行动艰难,昨天的阴影仍挥之不去。
傅允辞神色未变,径直走向尸体,俯身从尸体的身下抽出一张羊皮纸请柬。
——诡异的是,请柬依旧纤尘不染,连一丝血迹都没沾上。
“羊皮纸这么耐脏?”贺槐安挑眉,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请柬对比。
“把你们的请柬都给我。”傅允辞伸手,语气不容置疑。
贺槐安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王有根犹豫了一瞬,最终也交了出来:“你这是要干嘛?”
傅允辞将几张请柬摊开在掌心,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纸张,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可眼底的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一开始以为是羊皮纸……”他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声音低沉,“但现在看来,触感更像人皮。”
“人皮?!” 王有根猛地后退一步,蹭了蹭自己方才拿着请柬的手。
贺槐安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淡定,反而饶有兴趣地凑近:“哥,你摸过真的人皮?”
傅允辞点头,语气平静:“五年前,我在船上经历过一个梦境,房间里挂满了人皮制品——灯罩、书封、窗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触发禁止条件后,入梦者会被活剥制成人皮物件。”
王有根脸色发青,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太可怕了……那种梦境怎么活?”
“现在担心还早。”傅允辞收起请柬,声音冷静,“但随着梦核被取走,梦境会逐步减少,活人比死人多时……”
他抬眼,目光如刀:“抢夺梦境的厮杀,会比噩梦更残酷。”
贺槐安轻笑一声,指尖转着钥匙:“保管好房间钥匙就行了吧?”
“对!船员说过,钥匙很重要!”王有根连忙附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傅允辞没再解释,只是侧目看向身后的钟楼,忽然开口:“王叔,合作吗?”
王有根一愣,瞪大眼睛:“我们不早就在合作了吗?”
傅允辞神色不变:“不重要。我需要你守在这里,守着就可以。”
“我倒是没问题……”王有根挠挠头,他现在的状态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那你们呢?”
“应该是去那片松树林找别墅吧。”贺槐安接话,目光却落在傅允辞身上,像是在等待他的确认。
傅允辞微微颔首:“嗯。”
“行!”王有根一屁股坐在钟楼前的石阶上,丝毫不介意旁边那具狰狞的尸体,“我就在这儿守着,等你们回来!”
傅允辞与贺槐安对视一眼,转身朝城镇后的松树林走去。
走出几步,王有根粗犷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活着回来!!”
贺槐安笑着回头,挥了挥手。
而傅允辞脚步未停,身影径直没入晨雾之中,没有丝毫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