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辜月指着右手边的树丛,道:“去过那么多地方,我只在云江的街上看到这种树。云江的味道其实是树的味道。”
“可能是吧。”
宋等等缓缓靠在林辜月的肩膀上。
林辜月顿生不祥的预感。
果然,宋等等说:“辜月,我今天和郑克分手了。”
自从郑克那天说完,就不再提起后续,说是在解决,但林辜月知道,他们俩的性格一个积极,一个温和,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轻易思考分开。
所以,其实是他和宋等等,两个人都舍不得做那个手起刀落、斩断多年光阴的人,才拖到现在。
这件事,在林辜月心里,就像一条跳出鱼缸的金鱼,在水渍里奄奄一息和死了没区别。扑通一声,什么都注定了。
白天,林辜月已经把所有情绪都耗光了,现在无法再更悲伤和惊讶。
她平淡地问:“应该是姐姐你提的吧?特地当面说?”
“对。他请了假,陪我去改名。我们一起吃了小笼包。不得不说,还是上海的小笼包好吃,云江餐厅做外地食物真是一点都没有进步。”
“你的行程挺满的,改了名,吃了饭,分了手,还来找我聊了天,一会儿又回上海,明天周六还得上班。”
“对。但是等一下,你这什么反应?”宋等等坐直,摇晃着她的肩膀,“你给我震惊啊!震惊啊!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们是模范情侣吗!”
“郑克哥哥去年十月就和我说过了,都过去七个月了。”
“好吧。他当时怎么和你说的?”
“没办法一下子复述出来。”
“能想到,他平时就爱说那些深奥的东西,还以为我听得多懂呢,那么爱讲。”宋等等靠回林辜月肩膀,“但是真正分手的时候,他只和我说,宋等等,祝你自由。除了我妈和我外婆,他是全世界第一个叫我宋等等的人。”
空气凝成一大团高温橡皮泥,在皮肤上灼烧着,再塞住口鼻,令人无法呼吸。
“姐姐,你们明明很喜欢对方。”
“不是喜欢,是爱,辜月,是爱。这个字眼对你这个年纪来说会不会太正式了?可我必须这么讲,我真的很爱他,我也信他很爱我。可是爱很重要,却没有用。”
“我真的不明白。”
“我不可能回云江生活。他其实一直打算再去上海,但是,除了我这个女朋友,他的一切都在这里。比起上海,他也更喜欢云江。我不可以让他为了我改变生活的方向,我根本担不起他人生的重量。如果是吵架,那可以和好,但我们都累了。累了就只能休息。休息了大半年,我们都各自想清楚了,与其拖下去,耽误对方,不如断掉,再也不联系算了。”
林辜月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以她的阅历,只能呆呆地重复这句话:“我不明白。”
“他心软,所以我来开口。高中的时候告白,也是我比他先开口,但是——我不该告白的,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辜月,我非常非常非常后悔……”
宋等等无法抑制,大声痛哭,紧紧抱住了林辜月的腰,缩进她的怀里。
过了快半个小时,她才平复心情,继续说下去。
“恋人是一种非常低级的关系。这种关系的永恒,是需要依赖一个充分的理由的,并且一旦往前,就很难真正地回到原点。如果我当初不告白,我们应该还能一直是朋友,然后一直在对方的身边。永远能看见他的笑,不比短短几年能握住他的手,来得更好吗?我想要的是一辈子。”
“……姐姐,我不明白。”
“辜月,当初我还以为自己很幸运。其实那不是幸运,那只是年轻。”
“我不……”
“你有一天会明白的。”
宋等等的悲伤也来不及彻底收拾,看看手表——手表也是郑克大二送的礼物,从包里掏出一把斧头给林辜月,说:“难怪这东西会回到郑克手上,原来你们聊过了。今天,他让我再交给你,说一时半会儿没勇气面对你。”
她踮着脚,摸林辜月的脑袋,终于笑了一次。
“是我们两个人的错,你别只惦记着砍死郑克一个人。”
林辜月摇了摇头。
“谁都没错,这点我现在就明白。”
从接下斧头起,林辜月的眼前一直有着一只黑色的小飞虫。跟着她坐电梯。
进家,闹哄哄的一片,有几个亲戚带着小孩来探望爷爷,妈妈正在招待。
一个阿姨操着乡音,高亢道:“哎哟,突然想起你们家还有个小女儿是不是,带出来让人看看呗。”
“哎呀,是呀,辜月今天怎么一直躲在房间没出来?我都想她啦。”
岑阿姨居然也在。
林辜月踏出半只脚,立刻缩了回来,心想,干脆趁没人发现逃难去沈家找沈阿姨好了。
但非常不顺利的,她被妈妈发现了。
林辜月几乎是被架出去见人。
妈妈介绍亲戚,她记不住也认不得。岑阿姨一个劲地笑,夸林辜月现在好大方,和小时候阴阴郁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就是太瘦了,太瘦的女孩子以后没有福气。
林辜月忽然觉得滑稽,很想笑。
妈妈和几个阿姨聊她两三岁的故事,那些记忆不属于她。她越听越犯困,若是瘫倒又会被注意到然后挨训。她强打精神,正襟危坐,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看孩子们玩机器人。
爷爷也对那台能对话的机器人颇感兴趣,专注地看着。没人和他讲话,受探望变成了陪坐,爷爷像个吉祥物,被安置在热闹的边缘。
林辜月挪了位置,和爷爷坐在一起。
爷爷咕噜咕噜地用方言和她说了几句话,林辜月只听明白“吃饭没有”,她点了一下头,剩下的都没有听懂,枯笑。
小孩们玩腻了,捣鼓电视,毫不客气地指使林辜月帮他们调到少儿频道。
时代变迁,手机换代,动画也在推陈出新。
屏幕里的卡通人物很陌生,不过,林辜月显然还是青少儿动画的目标受众,播的是最后一集,没有前情提要,竟和小孩子们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大战结束,火光四射,烟雾弥漫,蓝发主角只剩一缕渐渐透明的魂魄,对红发主角说:“请你向前走,永远都不要回头看我,我们的生命毫无关联,你是自由的——”
林辜月愣住了。
她喃喃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小孩们坐在地上,年纪最大的那个女生,已经读五年级了,好像是这两个主角的粉丝,全程很激动。她回头看林辜月,语气很慷慨。
“因为他们是爱啊。”
林辜月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厕所,弯腰洗了一把脸。直起身,水哗啦啦地流过下颚,一滴一滴掉到衣领。
湿淋淋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怎么抹都是湿的。她望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微笑,做鬼脸,吐舌头。无尽的悲伤从嘴角一点点漫上来。她又俯身冲脸。
每当看到叶限,她都会想,我喜欢这个人。
这份感情,由她发明,也只由她散发。她得意扬扬,在其中当着指挥家,全然忘记还存在另一个人。
对方的情感同样决定了这份情感的最终定义。
林辜月明晰自己对于叶限而言是特别的。特别到如果是她表明心迹,叶限大概率会想也不想,直接点头答应她,只为满足她所有愿望。
即使他想向她争取的只是一段“一起玩玩具的时光”,即使他恐惧“成双成对”。
所有迟钝忽视的事情纷至沓来,她的头昏脑热被彻底浇上冷水。
爱有无数种,温澜说得对,爱情的永恒太需要前情提要,一旦前进,就无法撤销。她和叶限已经是家人了,贪心会破坏一切,恋爱无法再将他们升华,他们注定要走下坡路。
林辜月做好了决定。
那个她所期待的一年又一个月后的日子,再也不会到来了。
她要像叶限每次为她充分考虑一样,为叶限考虑。
一辈子不说也没关系的,多么刚好,林辜月是个擅长保密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只要她不吹散,大雾便不会散去。他们能够在雾中一辈子捉迷藏。如叶限所愿的,如林辜月所不食言的,永远在一起,永远像小时候,永远不分开。
谁也不会知道她赤裸的心情与炽热的心潮。
夜行人之所以忐忑云朵,是因为无法放弃仰望月亮。从这时起,她该感到更快乐,因为天空就此晴朗,月亮将不吝照亮她的每条路。
可是,难以理解。她的脸上为何满是眼泪,怎么也洗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