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抱着她进了门。

聿如忽然感到此情此景像是发生过。那好像是一个春天，眼皮上浮动着月季颜色的黄昏。

她很轻地甩了甩头，有些困了，把脸儿伏在他肩头，双手抱得更牢。

闭上眼，感觉抱着自己的人在走。恍惚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趴在一个人宽厚的肩头。

阿父。她含糊地唤。那是阿父阿娘带着她出门踏青。他们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去湖上，春山融冶，摇曳的风。

身旁好像还有一个人，那是谁？

她记不得了。只记得足足玩了一天，日落之后方才回家，又困又累。阿娘亲亲她脸颊，给她戴上斗篷的帽子。阿父背起她。小聿如舒舒服服趴在阿父宽阔的背上，跟自己玩游戏，每在心里数一百下，就睁开眼，猜猜他们走到了哪里。

每次睁眼，又换了一番天地。她假装是一个陌生的旅人，严谨地以新奇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景致，于是仿佛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第一次看着钥匙打开门锁，第一次，推开这扇家门。

另一个人的影子始终倏忽在旁，她仍看不清。

黄昏后从外面回来，家里房间清冷的气味。她跑出堂屋，第一次见到院子里的这棵小树。

她正站在花树下，春夜满天星光。小树和她一样大，正在开花。小聿如第一次见到这样边开边落的盛大花期，像一场轻盈的绯雪，落在她发间，盛满她手心。

闭上眼，再数一百下。

百年弹指间过，再睁眼物是人非。聿如伏在孟寥肩头遽然醒来，沧海桑田一刹那，不过才从小院门口走到堂屋门前。

“……我是阿囡啊，”她环着他的颈项茫然四顾：“阿娘……阿父！”

屋里的殷绍隐约听见似唤叔父，立即应了一声。忙忙跨出门槛，却见阶下夜色里，侄女被抱坐在青年臂弯中，回首怔怔对着他，不认识地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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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过几位郎中，都说，没这么快恢复。别催她，慢慢来。”叔父说。

夜深了。堂屋里，借来的榻搭在墙边，榻旁的小几已又堆满了书，案上点着一支蜡烛。殷绍绞了把面巾，擦了擦眼。

他今夜本也想找侄女婿说说聿如的事，终究瞒不住的。但孟寥自己先来了。

“聿如这样也好。”殷绍说，站在巾架前，一张面巾绞了又绞，他始终没有回头。“心无挂碍……她几曾能心无挂碍。”

可聿如不会想要这样的轻，这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孟寥坐在烛光的阴影里，张开手掌怆然抹了把脸。

“怎么会这样？”他问。

叔父早有预料会问到这个问题，不算猝不及防。但仍沉默了片刻：

“那时接聿如从牢里出来，她还牵挂着你，谁劝也听不进……半夜人都睡熟了，那么高的窗子，她——她竟就那么跳了下去，谁料得到？……”

他仍然心有余悸。水珠淅淅沥沥，殷绍终于绞干面巾，略过了最关键的一段诘问。“……就昏了过去。阿瞻请的那位周大夫，说气机逆乱，是心病。”

他仍未回头，看不见青年的反应，也不敢直面。

自从入隋，在老丈人面前心虚，在儿子面前心虚。在侄女面前心虚，在侄女婿面前心虚。

“我这侄女，从小我带得多，骨子里却仍随她阿父……刚烈，气性太大。……好在老天保佑，没摔坏了。”

殷绍只又说了一句，猛然钳口。深夜提到兄长，一股雪水倾灌的幽寒又攀上脊背。

“她肩背，腿上，都是淤青。”青年以手抵额，在他身后艰涩开口。

殷绍顿一顿，勉强道：“那是跳车去州府找你的时候。化雪，路上滑。——其实也刚要停车。”

这回没有再问。被深呼吸打断的震颤。

殷绍对着面前昏暗的水盆。水面微晃，照不清面容。

短暂的一刹，他有掏心掏肺的冲动。他是文臣，却不知为何天然对武将有信任，信任他们的耿直刚毅，那是比他更坚强的灵魂。

也许除了面前这个陌生又亲近的侄女婿，他再无人可以坦陈忏悔。生世不堪言说的愧怍苦楚渴求有一个能倾听的人，他已窥见因果深不可测的一角，怕再忍不住循着那一角揭开，看见底下等待着自己的地狱。

殷绍最后擦了把脸，挂好面巾，在青年对面坐下，凄楚地微笑着：

“不说那些……不知贺将军安排贤婿将来到何处高就？”

孟寥缓缓抬眸望他。

叔父两鬓已斑，而俊髯修眉，仪容风度却未随岁月而怠惰潦草。曾有一瞬，他试图在这张面容上探寻过他未曾谋面的岳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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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如正在给阿怀梳头发。篦子细密的齿隐没在乌发间，姊妹俩坐在阿怀的榻尾，瞻之搬着板凳笑着坐在地上，小炊饼露出肚皮躺在旁边的窝里。

虽然还记不得从前全部的事，但聿如已经很喜欢和弟妹待在一起。他们从不满腹担忧地问她记起来没有，不催着她回忆，也不像“叔父”那样老是心事重重看着她。和他们在一起，很轻松，很亲近。

阿姊和姊夫回家了，小兄妹就大满足，拉着她玩，带着她在房间里寻宝，打开箱子，橱子。这么多好东西，她有这么多。

聿如也开心起来，暂时忘记了傍晚那一霎空茫。给阿怀梳着头发，还主动夸阿瞻做饭好吃。

阿瞻露出满意的微笑，说他还会做更好吃的：“明天我做橘酪鱼羹。”

聿如大为吃惊：“橘酪什么羹？”

这能吃？

阿瞻看着她的神情，很乐：“阿姊，这就是你做过的啊。”聿如道：“我哪有！”阿瞻道：“那回听说姊夫要去打仗，你成天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做新菜，就给我们吃过这个。”

聿如不信，要问阿妹，只见怀之忍笑忍得双肩发颤。聿如也莫名其妙忍俊不禁，仍然不可理解：“你姊夫要去打仗，我——他……他要去哪里打仗？”

后半句语气又不觉惶然。怀之赶忙安慰道：“阿兄不去了，再也不去了。——阿瞻！”

瞻之立刻佐证：“真不去了。——姊夫！”

孟寥不愿打扰姊娣相聚，正从门口走过，被阿瞻打开门拉了进去，没一会儿又被小兄妹热情地连着聿如一起推了出来：“阿姊姊夫早些休息。”门缝里阿怀拿着软枕追打阿瞻。

聿如回头看了好几眼那扇关上的门和漏出的烛光，转头看孟寥。

四邻灯火寥落，炊饼躺在它的小窝里向他俩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