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寥正在沐浴。

遒劲的双臂青筋毕现，他以臂撑墙，任人浇水冲洗，直到发丝与身体再无一丝牢狱的气息。

这里是鹰扬府。只有军医在场，严格把控沐浴过程和时长。

他还不宜多碰水。但他要干干净净回他们的家。

冬日晴天的午后时分，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聿如坐在墙边的长凳上静静等着，周身萦绕着清冷馥郁的香气。发髻簪着一支明黄的蜡梅，像是替沉静的主人绽开一个微笑。

他进屋沐浴前，为她簪的花。从秋天的桂花到冬日蜡梅，同样金灿灿的花朵。他们走过来了。

屋里水声歇了。军医出来示意，阿乐阿齐便进屋去。

方才在门外候着的时候，殷娘子让他们也一同坐在长凳上等。她向他们微笑，又整洁，又馨香，双眸亮晶晶的。两个小士兵就知道了，为什么孟副郎将带着伤还一定要把自己洗干净。

他们这队新兵，自入营来一直跟着孟寥。阿乐阿齐自觉是全营最幸运的两个，因为他们见过殷娘子三次，去过孟副郎将家两次，还知道家里养了只矫健英气的黄犬。光是知道这只黄犬，就够他俩在一伙小兵睡前夜话时自豪好久。

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等在墙边的聿如立刻起身，竟然心跳得好快。

她好些天没和他在一起了。

一出地牢，连日强撑着的意志再撑不住，摔伤又添受寒，她也躺了好几天。

贺将军分别派人照料他们。这里有火盆，被褥很暖。但牵不到他的手，她彻夜怕冷怕黑。

门开了。先出来的是挎着药箱的军医。军医走过来，也诊了诊她的脉，嘱咐休养，离开了。

跟着两个小士兵端着剃刀盒子和面盆出来，两人鼻尖儿眼圈儿都有些红。

小士兵向她道别，也走了。

门后却像没有人了。

孟寥还没出来。他也许在穿衣裳。他一个人能行吗？

聿如等了片刻。只片刻，按捺不住地奔过去。

孟寥装束停当，在门后停顿了许久，竟有当初定情前的忐忑和激动。

牢狱之中，他不敢想自己的模样有多狼藉，多难堪，从来不愿这样面对她，可聿如仍然把一身落拓的他抱进怀里，亲吻他的额头，脸颊。

她因烙在他身上的伤痕而潮湿的眼睫，翕颤着轻扫在他眉边。

内心最隐秘的欲望，难以直视的渴望，平日里一旦想到都无法自处，受刑时却全靠它撑下来：在心爱的人面前受难。而她必须是安然无恙的。

孟寥忽然莞尔，一甩头，像要把这些羞耻的想法甩掉。刚抬步迈出门槛，他的小狸花一头撞进他的胸膛。

聿如一抬头，微微睁大眼睛。

他还修了面。

囹圄中他们过得像两个野人，孟寥蓬头乱发，腮边胡子拉碴，她也很心爱。可原来……那不是他日常的样子。

独属于他的气息在沐浴后重新强烈起来。她看得移不开眼。

有人淡淡道：“孟兄。”

聿如立刻转开视线，心怦怦跳。孟寥望向她身后，静静道：“卫兄。”

卫颀顿了顿：“尊夫人的叔父到了。”

他未再多说。聿如始终没有回头。三人之间，隔着又一个晴朗的冬日。城南小院的旬休相聚刹那间唤回眼前。

卫颀倒退两步，转身离去。亲手打碎的友谊恢复不到原初。

聿如仍下意识往孟寥怀里藏着。碰到不记得的人，为了不露馅，她能避则避。

记忆并不比地牢里恢复多少。她本想回家前一定要记起来的。他被诬陷下狱，已经受了那么多苦，她不忍心，怎么忍心，让他回家发现，妻子把他们的从前忘了。

可愈用力愈徒然，愈回忆，愈纷乱。像在无垠的冻土雪原上徒手挖掘，有时刚触到一点边缘，雪层中却如同有锋利的碎片划伤指尖。她深吸一口气，深夜苦恼地抱头坐起。

“你在难过。”聿如忽然纤毫入微地觉察到，抬起头，忍不住摸摸他的脸：“怎么了？”

孟寥闻言，忽而抬首望远走的卫颀，又细看她的神情，眉峰隐微起伏。

“没事。”他俯身拥住她，下颔搁在她肩头，眼神一霎空茫。

狱中已隐约感觉到，聿如和从前不大一样。那时他以为，是自己虚弱恍惚的错觉。

孟寥搂紧了怀中人。“我们回家。”

聿如说好，心头忽然一沉。亲近的人之间怎么会觉察不到口吻神情的变化。她合上眼，抓紧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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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的贺知颐和殷绍正干巴巴地坐着。

一个文臣，一个武将，他们原则没什么可说的。贺将军如今能接受的陈人只有殷氏女一个，暂时不包括她的亲属。

一旦孟寥那边可以出发，便命人将殷公一家送了出去。

他自己拄着杖，和孟寥慢慢走在后面。孟寥要扶他，贺知颐以杖点地，勉强道：“你先照顾好自己！”

见到青年刚出狱的情状，他心痛，真心痛。

今日踏出鹰扬府，孟寥便不再是副郎将。贺知颐说到做到，无籍私自成婚，仍按军法处置。

放到其他时候，受罚则已，不至于去职。但孟寥离了洛阳，无后顾之忧，有些事他贺知颐才好放手去做。

暂署鹰扬府之后，贺知颐一直在让人暗中寻拿孟寥曾捉到、后又被保释出狱的那几个人，劝善坊失火定也和他们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国公府竟用那般卑劣手段拿下地盘，他岂能容崔世英继续得意！

至于裴恺之，贺知颐根本没把这纨绔子弟往眼里放。攀附国公府这棵朽树的肮脏爬藤。

“你年轻，资历浅，关系薄，斗不过老狐狸，不要紧。遭人忌，吃些苦头，也不要紧。古来成大器者，没几个从头就顺！”

冬日大地萧索，远山灰黄，朔风吹动老将军的髭须。青年扶着他，仰面逼退眼泪。

“孟寥有负将军关照。”

“我知道，知道你委屈。”贺知颐也停下，擦擦眼睛：“你不曾辜负我，是我辜负了你阿父。”

当日若不贬他出仪同府，安安生生放在身边，或许就不会卷入漩涡。是他一手提拔了青年来洛阳，又是他一手致他离洛远走，是非恩怨，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