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要去烧水。”聿如忽然想起来。鹰扬府里只有她一个女子，不便浴身，好几天里，她只洗了头发。
“烧好了。”孟寥说。声线有些异样。雨后的山峰。
自从那夜执意出门去找叔父，这也是他第一次回到他们的屋子。地牢里曾在脑海里一遍遍重走赴洛途中的路，却唯独不敢碰这个盛满他们所有欢愉记忆的房间。
他抱着她，放上凳子。聿如坐在凳子上，静静四处看着。傍晚刚回家时她就好奇走进过这里，夜深秉烛再看，又新添一层熟悉。她看见柔和的烛光洒在那张摆满笔墨和针线的长案，看见窗边暗影里摞起的两只木箱。看见榻上罗帷系起，衾枕新齐，看见近旁的衣桁，眼前的一大浴桶热水，和地上一只盛水的小木盆。
他托起她的小腿，为她脱下鞋袜。聿如只微微颤了一下，便全然由他。
双足渥入盆中。他为她浣洗。已是做过许多次的事。
聿如坐着，面容宁静，而双手在裙后无意识地攥紧凳沿。她乌黑的双眸更深，像极力克制着什么。一种欲念。
追索和惘然的神情。痛苦和极乐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她自己也糊涂。她记不起他，又对他有欲望。
她看着他为她浣足，看着，看着，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就着她的掌心，大犬般蹭了蹭。
聿如忍不住笑起来。
洗净双足，孟寥倒了水，洗了手回来，她还坐在小板凳上乖乖等他。他贴身抱她起来，她挂在他身上，只耍赖不下来。孟寥只能一臂托着她膝弯，带她走到衣桁旁。
“水可以了。”他对怀里的人轻声说。“我出去。”
聿如把脑袋往他怀里一藏，装作没听见。
合目心跳如鼓，她尽情地嗅着他怀里的气息。
肌肤透过衣衫的热力已将她包裹，他仍忍耐着巍立不动，紧绷的手臂几乎硌疼了她。
聿如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觉得羞，只遗憾地抬起头，刚要自己下地，他偏过脸激烈地吻过来。
连试探和让她反应的空隙也没有。聿如被亲到晕晕乎乎，他才稍稍放开让她透气，看着她，倏然泪落，她却也看着他，像发现一件了不得的好事。天哪。她感叹。天哪。
她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
没有一件衣裳成功挂到衣桁上。勉强抛上的一袭中衣也被玉兰花瓣般的手指攀着扯落。
他难以自制地吻着她，她握着他的腰带将他拉近水面，自己却仰面没入清澈的水中。
温暖的眼泪如同丰沛的夜雨濡湿了面庞，隔着水波，她看见他知道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于是她向他微笑着，沉入静谧如梦的水底，摇散悠远如雨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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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几度醒来，他都抱着她，头偎在她怀里。
她拨着他的额发，满怀爱怜，低下脸儿亲亲他，又相拥着睡去。
直到最后一次睁开眼睛，聿如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赖床了。
孟寥被亲醒了。聿如一见他眼皮翕动，立刻闭上眼装睡，没装片刻就被他吻得咯咯笑着露馅。
遍身的伤痛仍未消，可孟寥从未感觉这么好过。好容易清醒过来，以脸贴着她面颊：“什么时辰了？”
聿如小声道：“大概快中午了。”
孟寥记起叔父还在这里，立刻要起来。聿如连忙扶住他：“你当心伤口啊。”自己起身太急，也咬唇哼了一声，握住肩头。
两人小动物一般把脸埋在彼此的颈窝里。忽然外面平地一声怒吼：
“你的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两人懵然相视，听出是叔父。紧接着少年的嗓音：
“阿父！阿父是我错了！别别别——”
殷绍不能在京外稽留太久。侄女婿还不知会被调到哪里，但殷绍也不再提让聿如回大兴休养。这段时日，他清楚看到，他这侄女弱颜固植，哪怕失忆了心智也还很坚韧。他也看到了，要是再拆散他俩，至少有一个活不成。
然而孟寥此番不是休假去了，去哪里都免不了辛苦。殷绍舍不得儿子跟着吃苦，决计要把阿瞻阿怀带回大兴。
小兄妹这两年自由在外，心放野了，殷绍管束起来已觉吃力，加上侄女和侄女婿回家，两只更如同有了倚靠一般。今早趁着小夫妻还没起来，殷绍寻着机会逮住阿瞻，无论如何要跟他谈谈。
阿瞻这回逃不过，气苦地被阿父押进堂屋，捧着头坐下。
殷绍打了篇腹稿，方欲开口，只听阿瞻闷闷道：“阿父不必为难，儿子知道阿父的意思。”
殷绍一愣，正要欣慰，阿瞻道：“阿父尽可以放心，我和阿怀只有兄妹之情。”
殷绍错愕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他的确对阿瞻阿怀的相处有些意外，但近日沉思，自己就不遵礼法带着人家女儿私奔，哪有脸干涉儿子。只要小儿女不轻浮，心意坚定，等年龄再成熟些，他未尝不能接受。却听瞻之冷静道：
“儿子明白，阿父是想告诉我，怀之其实是我的亲妹妹吧。”
“你亲妹妹？！”
“阿父不必惊讶。”他儿子苦笑了一下。“我猜到了。否则阿父怎会收留阿妹，又给阿妹取名怀之，是在怀念她的生母吧。其实都是有迹可——”
怀之正在院子里给炊饼拌食儿，惊闻砰地一声巨响，炊饼吓得四脚一滑，只见堂屋的门差点被撞掉，抱头鼠窜的瞻之夺路而逃：
“阿父对对对对不住我猜错了！我猜错了——！别别别！”
“你给我站住！”殷绍拿着笤帚追出来：“‘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我怎么会教了你这么个不肖子！”
“哎呀呀，这是怎么啦？”
挽着食盒走到门口的两位娘子连忙给阿瞻让开一条路，眼看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怒发冲冠追着阿瞻消失在小巷拐角，震惊道：“那是谁？”
怀之在围裙上擦着手站起：“他——他爹。”惊喜地瞅着两人，面上绽开明亮笑容，回头喊道：“阿姊！藿香和阿莲姊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