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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命人传话说令尊已离开，不知去往何处。”姊夫下值回来，一进门就说：“建国、长夏、白虎三门今日都没有令尊出城的记录，已托守卫近日留心。明早我早些去问。”

瞻之不料姊夫还在替他查阿父的下落，感激道：“谢谢姊夫！姊夫快用饭吧。”

小兄妹也执意要等他回来才吃饭，等到现在。

孟寥点点头，他看上去的确很疲惫。聿如关切地瞅了瞅他，道：“阿瞻阿怀先吃。孟郎先换衣裳，汗湿了，贴着冷。”

她牵着他回屋。孟寥茫然空立在屋子中间。聿如踮起脚尖，吻吻他嘴角，用双手暖他冰冷的脸颊。

他的头沉了一霎，搁在她掌心里。外衣，中衣，果然已湿透。聿如打开衣箱拿出一套干爽的，为他褪下里衣。

他怃然张目视她。

薄汗的遒劲身躯，闪着微光。她拿帕子轻柔拭着，拭过他背上的杖痕，右臂的刀伤。指腹沿着伤疤，缓缓摩挲过。

她的孟郎。她喜欢为他宽衣，穿衣，日复一日。手指沿着疤痕抚过肩头，脊背，她双手环住他的腰。

孟寥蓦地将她打横抱起，却生了根般一动不动，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朝朝暮暮都不愿离别，须臾转瞬也不愿离别。两个人能揉成一个就好了。她能变得很小很小就好了，像手指那么小，藏在衣襟里，趴着往外瞧，不要被他们找到。

“上回我骗了你。”他放她下来，背对着，自行换上衣裳。“等找到叔父，跟他走。这样对我最好。”

聿如不解地用力把他扳过来，把自己嵌在他胸膛，搬着他的手臂，要他抱她。

孟寥任她搬着，深呼吸，仰面忍回眼泪，忍到胸腔像要爆炸。

她搬不动，索性只牢牢抱着他，分担他胸膛里激烈的挣扎。

双臂慢慢地，抬起，覆住她温热微颤的脊背。

一整天里，他唯一的暖。

她不喜欢糊里糊涂。分开也不能糊糊涂涂。

“我今天去找了罗参军。”

他稳住声线，慢慢把罗启的话告诉她。

一搂住她柔软的身躯，心底压抑的刻骨柔情却顷刻决堤而出，身子重新暖和起来，仿佛忽然发觉事情并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还和聿如在一起，他总能想出办法，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有无穷的力气去应对无限的难题。

却听她说：

“好。”

“阿瞻……阿瞻长大了，”她愣愣道，“不能一直……没有父亲，那对他……不公平。”

他会送阿瞻去找阿父，可是她不——

“我也去。”聿如立刻说。

想过暂时去找叔父，让孟寥别为难，但从没想过，往后也不能在一起。

他不能留一个没有户籍的人在身边。会被牵连隐匿之罪的。副郎将之身，伐陈之际，罪上加罪。

没有解法。除非她回陈国。哪怕孟寥放弃一切陪她潜回陈国，然而那样，他又没有身份了。

奔向对方的时刻，总要一个人空抱另一个人的魂魄。

孟寥痛心道：“你说过叔父那里不自由！”她曾经宁可去陌生庄园写经也不去大兴。

“叔父现在是光禄大夫了。”她温顺地怔怔回答，“我跟着他，总是好的。”

他不要她这样柔顺认命的口吻，紧紧搂住她：“我会想办法！”

哪还有什么办法？

她的双手摸索着覆上他的双眼。掌心之下，长睫翕颤如被雨打湿的蝴蝶。

“在一起过就足够了。”她说。“活着还有更重要的事。别执着。”

别执着，她对他说。又说了一遍。尚处于应付巨大打击的应激的恍惚里。

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叔父的尊荣名位。一个虚职，掌不了任何实权，为了彰示隋廷的态度而授予一个陈国的叛臣，要的是顺从与臣服。王侯第宅的大兴不过是另一个墙更高的国公府，一切挣扎都将无声地发生在锦绣堆底下。而这次，不会再有她的孟郎来救她了。

而这次，好在不会再让这个傻瓜为了她受四十杖。

“还会牵累别人，租屋的陶阿婆，里正……”

他臂膀的压力骤然收紧，与贯穿全身的激荡一并袭上心头。聿如忍住嗓音的波动忍到喉咙也痛。只能克制，否则她的孟郎会不计后果地做一切事。

情愿不要一时相守，活着就好了，活着才有重逢之日。等到南北合一，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隔阂。她还不知道隋主会怎么对待陈人，是给予同等身份，还是充为奴仆，抑或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忌惮陈国遗民，提防他们心怀故国？可长河流淌，共饮一江水，裂隙总会弥合。那才是事情本来应有的样子。那个过程也许旷日持久，也许反复曲折，也许惨烈翻覆，可她等着。可她等着。

“我们跟叔父走，你也好好过。”

是她的烈性和坚毅让他爱到无法自拔，也令他痛到无药可医。

“还不到宵禁。”孟寥最后松开手，“我去客舍再找叔父。”

他带上门把她拦在屋内。聿如大恸扶住案沿，门外叱马远走的声音。瞻之怀之头一回拦不住姊夫，惊慌跑来道：“阿姊，你们吵架了吗？”

孟寥这夜不曾回来。暮鼓声歇，宵禁之后，巡夜的武侯来带话，殷公下榻清化坊清化旅舍，但今夜尚未见到本人；孟副郎将回来的路上抓到了意欲纵火之人，已将其与同伙擒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