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八年十月。水始冰，地始冻，虹藏不见。

州府。赵文亨从后堂出来，披上遮雪斗篷，去看地牢里的犯人。

他在木栅外停步，没有走近。

整整拷问两昼夜，审不出他要的任何结果。今日一如昨日，一如前日。

新任洛阳刺史拂袖而去。

冰炭相催，他仍不愿相信，他的宦途就在短短几天之内，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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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从月初的寻常一天开始。

那约莫是顾旷出征之后的一日。他处理完公务，头昏脑涨地回到后堂，刘知业便来了，道是乔迁新宅，备下薄酒，请明公赏脸光临。

他沉吟片刻，没有谢绝。

过去的他从不与下属有公务之外的私人交往，因为也无人邀他。赵文亨知道自己很不讨人喜欢，以致在大兴被弹劾时，竟无一人为他说情。好在明君在位，今上还是器重他的，在他以为会被贬谪小邑时，竟接到了出为洛阳刺史的任命。

这几乎等同于护着他了。赵文亨感激涕零。愈感激，却也愈惶恐将会失去这份恩宠，也就愈痛悔即将离开京中。人若还在大兴，还能时时一瞻圣颜，也让圣颜多见见他。一旦远离，朝中面前那么多才俊，圣上或许哪天就淡忘了自己，不再记得起他任何好处。就算问起左右，人也只会鄙夷那个被放逐外地的赵文亨。他知道自己的人缘有多差。

秉公处事、铁面无私，斗不过三人成虎，沆瀣一气。难道当真是他错了？

马车一个颠簸，赴任途中的赵文亨猛然醒悟。

洛阳一任，他以洗心革面的姿态来做。下车伊始便下定决心，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然而禀性难移。譬如面对锋芒毕露的顾旷，譬如面对大权旁落的贺知颐，他既忍不住酸忌，也忍不住轻视。驷不及舌，过后往往又悔，何必得罪前途无量的新郎将，何必得罪树大根深的老将军？

刚刚到任，人际之网已挂了两个窟窿。

州府里好像人人都在怀念常远晖，提到时每每还尊称“明公”，到了他这里就只有客套生疏的“府君”。唯有法曹参军刘知业对他十分服膺亲近。公务之暇，常常是刘参军不请自来陪他闲话，向他娓娓而道本府各人性情，时闻轶事。

赵文亨不愿失去刘知业这层关系。况不给自己安排些节目，官舍冷清，长夜难眠。他很早上榻，睡不着时总在反刍自己犯过的错误。

刘参军特地备了马车接他。两人一路聊天说笑，马车驶入利仁坊，停在一处高墙宅邸墙外，开的却是后门。

这绝不是一个法曹参军的宅子。赵文亨始觉有异，刘知业却笑容神秘，示意府君先进。

从后门步入深深后园，小苑曲折幽径。小径通往灯火奢华的厅上，安国公崔世英笑呵呵地向他颔首：

“赵使君！欢迎，欢迎！”

深夜，赵刺史回到府衙官舍时，已醉得不省人事。官舍阒静无声，仆役给府君擦了脸，搬上榻，脱了靴，抖了抖府君的袍服，揉皱的衣褶里一阵脂粉香气。赵文亨醉眼朦胧，看到榻旁小几上遗落了一大串陌生的钥匙。仆役坚称，是府君自己带回来的。

他孑然一身，要一座大宅子做什么？

那之后，刘知业每每以私人名义邀他“务请赏光”。他们每次都去那座私邸。老安国公再未露过面，他的三个儿子轮流派人招待。拿捏过他一次，未见谴责，便知他不敢得罪国公府，不敢不来。

刘参军往往送他到地方便悄然离去。马车留在后墙外，等着天明前将府君接上马车。

赵文亨渐渐已不需克服良心的不安。这不是徇私枉法……国公府从未向他提出什么请求。带着宿醉赴府的赵文亨在马车里打着盹。也许这就是人情交往的滋味。原来在他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的时候，那些人早就过着这样极乐的日子。

起先，刘参军三天才邀一次。下回便隔日一次。官舍的床榻积了一层灰。正当赵文亨渐渐无心公务，心痒难耐地等着今夜相邀时，刘知业却忽然敛声不动。见面时客客气气，一如诸曹参军。

这是何意？

赵文亨搜肠刮肚地反刍。想来想去，只能想起刘知业和鹰扬府孟副郎将似有宿仇，常常在他耳边有意无意地提起那孟寥如何举止无礼、目中无人。他却没觉出来。一个出身行伍的青年人而已，为人端正，做事严谨，对他的态度也很正常。不过是近来每次乍见他时，神情都有些不解。

赵文亨揽镜自照。镜中的自己，眼眶深陷，印堂发黑。

刘知业不邀他去那座私邸不过才两日，他已坐卧难安，浑身如同蚂蚁在爬。新任刺史将铜镜一扔，从暗屉里翻出那串钥匙。

那原就是安国公给他的宅子，又何须引路人！

钥匙打开了门。他进入小径，里面仍亮着灯，像知道他要来。

穿过小径，走近厅堂，他将看见堂上坐着一个衣履精致的陌生客人。坐在他惯坐的位置，拈着他惯用的玛瑙盏，转头，对着他笑，脸上雾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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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赵文亨悚然道。

陌生人笑道：“我？我自然是这里的主人。”

陌生客人拍了拍掌。珠帘叮咚，笙歌渐起。舞者罗列，歌裙胡旋。平日里侍候他的侍女移步上前，视若无他，却为那人斟酒。陌生人大笑，遥遥向他举盏示意。

赵文亨忍无可忍：“这是我的宅子！”

“什么？”陌生人吃惊极了，仿佛没听清，侧过耳：“你说什么？”

外任官在任所按律不得有私邸！

赵文亨忽省失言，浑身发冷，钳口转头欲走。陌生人却突然害怕地指着他：“你怎么进来的？左右，快给我拿下！”

几重舞袖迎面缢来，他急忙避开，袖中一大串钥匙当啷落地。

家丁扑上前来将他扭住，反剪双臂。血冲上头，赵刺史赫然断喝：

“我乃洛阳刺史，谁敢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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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君……府君。”

赵文亨陡然醒觉。

长史卢裕，卢玄绰。一个审慎而日常面无表情的人。赵文亨拊额坐起。“何事？”

“刘参军方才来过，问是否加刑。”

刘知业等他醒来再问便是，却还托个不相干的第三人传话，自己做出个公正的姿态撇清责任。赵文亨以手撑案，道：“你怎么看？”

卢玄绰波澜不惊道：“卑职没有看法。”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赵文亨长长喟叹：“这是通敌！”

“有通敌嫌疑。”卢玄绰淡然更正。

赵文亨：“那便有劳长史转告刘参军，鞠谳刑狱乃法曹分内之事，问某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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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玄绰告退。

从后堂出来，一天一地，仍飘着白茫茫的雪。不知永义坊简陋窝棚里那些百姓怎么过这一个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