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之没能追上马车。连车轮声也听不见了。他惘然站在石板路中间。
当时阿父离他那么近，喊一声也能听见了，他却犹豫了那么久。他在犹豫什么？
聿如眼看着阿瞻愣怔回家，有如失了魂。叔父来洛阳必定要去国公府，现在赶去也许还能找得到。又或叔父得知他们现在住处，能找来这里。
但她不大相信安国公会如实相告。否则早该把阿瞻送到大兴，而不是找个什么人来说叔父另娶了太原王娘子。
阿怀见瞻之如此怔忡，心里也不好受，问道：“我们自己去那里问问？”
阿瞻和阿姊却都摇头。常远晖不仅是因为和贺知颐有来往而被贬的，那是判国公府给无辜孩童赔医药费的父母官。火烧了半个劝善坊若真是国公府做下的，已是肆无忌惮了。如此穷凶极恶，他们要是还送上门而被抓进去，没人再会主持公道。
“也许我看错了，阿姊。”瞻之冷静下来，反过来安慰她。“那不一定是阿父。”
自我说服般，又重复了一遍：“那一定不是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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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孟寥一入府便向罗参军请问城门的过所记录。马车里那人究竟是不是殷著作，只要查过所登记便知。
罗启听他叙述查阅因由，沉吟了片刻，忽然眼光一亮。见值房无人，压低声音道，正要找他。
“你是不是还和殷娘子在一起？”
孟副郎将的神情蓦然温柔一霎：“是，我们成婚了。”
罗启双手叠着一拍：“这却有些麻烦……殷娘子有户籍没有？”
“户籍？”
“咳，也正要说这事。”罗启说：“殷娘子是陈人，不能登记隋地户籍。”
孟寥道：“可她是我妻子！”
“但律法里也没说可以通过成婚跟着上户口，”罗启道：“你是你，她是她。况无户籍而成婚，本身已经犯了律法！你们成婚之事还有谁知道？”
孟寥第一次听到这些。从前怎么从没说过？聿如有过所，州府补办的。
“这……过所和户籍并非一事。”罗启擦了擦额上浮汗。
其实殷娘子很早就问过他户籍的问题。但那时没人查，又是两国和平交好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他遂含糊其辞。
左右殷娘子名下既无田地，也无屋舍，赁屋而居，和屋主私人交易，官府哪有精力管得到那么多。不曾想这次劝善坊大火，流民需要重新登记。赵刺史发话让他趁此严加排查，把浮籍都处理掉。
要给殷娘子办户籍，不可能，殷娘子的户籍在陈国，大隋不可能给她落户。一旦上峰查核，追究下来，这是隐匿之罪，到时连里正也要连坐，她本人和弟妹则随时可能因无籍而受罚。
他知道这让孟寥很为难，但仍要跟他说清楚。
孟寥思绪很乱。“当初国公府给她登记过户籍，当时为什么能办下来？”
罗启咳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况当初国公府并非按陈国殷娘子上报，登记的名字是贺冬儿。”
“可那是个假身份！”
罗启无奈道：“是，假身份。”
“阿瞻阿怀，”孟寥忽然想起：“国公府当时还想留下阿瞻，罗参军也上门登记了，是不是说明可以……”
“那位小公子是安国公的外孙，亲属随居是允许的。且那毕竟是安国公。”罗启说，“殷娘子若想长留隋地，眼下也只有找到殷著作，跟着殷著作居住。不过大约也只能无籍跟着，大兴的户籍更难办。”
孟寥抓住一线希望：都是无籍随居，可以跟着殷著作，为什么不能留在他身边？需要亲属关系无非为了证明身份，只要殷著作证明了聿如的身份，也同样可以……
罗启唉声叹气。孟副郎将怎么就不明白，殷著作在大兴自己有什么关系可用、能帮他侄女办户籍还是继续无籍随住，都是大兴那帮人的事。可人留在洛阳，那就是他罗启的事！
好端端的兢兢业业当值每一天，忽然和风细雨的顶头上司走了，已经够受的了。谢天谢地殷著作自己来了洛阳，否则他真脱不了手。
“唉……唉……”罗启说，“如今……的情形你也看见，牢里关那些闹事的流民都不够，法曹没一天不拷掠犯人，从前何曾……唉，殷娘子这时候跟她叔父走，比留在洛阳好，明不明白？”
罗启开始帮他查城门口过所登记记录。说有点多，让孟寥下值前再去找他。
孟寥恍惚出门。罗启又叫住了他。
一排排堆满簿籍的书架间，浮尘里的光柱。户曹参军眼里惶然恳切。
“兹事体大！”
孟寥回到仓曹值房。时辰尚早，元恭还未到，他看见朝晖铺在他的长案上。所以风风雨雨经历了这么多，聿如甚至不被承认是他的妻子，甚至在这里没有合法身份，就因为南北还在分裂！
孟寥有些行走不稳，一把撑住桌角。
他想了一天。想了整整一天，要怎么解这个局。
他和顾旷都未曾意识到这回事。顾郎将一再提醒他的无非“聿如是陈人”，而非“她没有户籍”。国公府给她做的假身份都可以登记，以为真的自然更可以，以为户曹已经给聿如补办了过所，这应该不再成为问题。
他想到顾旷的祖母。老夫人也是南朝人，她当初怎么上的户口？
他开始写信给大郎兄。写了几行，却又揉掉。这种情势，会把顾家也无辜牵扯进来。况那么多年了，情随事迁，不一定能适用。
又想起叔父殷绍的妻子，当初跟殷著作私奔到陈国……
万绪纷沓，孟寥张开双手，抹了抹脸。
你为什么这样自私？一个声音在脑海里问。已经很明显了，她留在你身边只有危险。到了现在，你还舍不得送她到叔父那里？
对面而卧，黑暗中她伸手，描摹他脸庞的轮廓。
下值时罗启拦住孟寥，问怎么没去找他。他查到了，殷著作——如今已是光禄大夫——昨日的确来了洛阳。过所上的去处是国公府。